夏万良和他搜集的方言资料

迟永长正在逐个核对方言资料

　　核心提示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随着普通话的普及，一些方言的使用范围逐渐缩小，甚至面临永远消失的危险。

　　近些年来，尽管东北方言中的一些词汇逐渐在全国普及，但总体使用人群越来越少。抢救东北方言，成为很多人不懈的追求。我省的大连、锦州、阜新、朝阳等地，都有人在搜集和整理当地方言、编纂方言词典。这些人里，有大学教授，也有普通市民，他们耗费数十年心血，只为了留住那一声乡音。

　　一份珍贵的执着

　　耗费30多年搜集和整理东北方言

　　55岁的夏万良开书店已有30年。店面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米，但是很好找，就在阜新市清河门区最热闹的街口。

　　3月29日，夏万良坐在冷冷清清的书店里，望着门外的车水马龙，无奈地说，这些年实体书店生意不好，现在这条街上就剩他这一家了。“书店的收入刚够房租，但总不能让孩子连买本课外书的地方都没有。”

　　但夏万良并没有因书店生意不好而影响个人爱好，平日里，他就坐在书店里专心编他的东北方言词典。

　　夏万良搜集、整理东北方言已有30多年，从未中断。他的这份执着，与个人成长经历有关。

　　夏万良出生在阜新的一个矿工家庭。从小就酷爱读书的他，经常到父亲所在矿上的图书馆借书看。不仅如此，他还喜欢看字典甚至抄字典，因此掌握了大量词汇。

　　不过，令夏万良不解的是，母亲给他讲民间故事和破闷儿（猜谜）时，说的许多词汇与课堂上学的、字典里说的并不相同。那时候，他还不清楚方言与普通话的区别，但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80年，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夏万良的性命，也让他错过了高考。身体恢复后，他望着一贫如洗的家，放弃了继续求学，开始摆摊补贴家用。1984年，夏万良报名参加了辽宁大学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系统地学习《现代汉语》等学科。那时，他才真正了解了方言。

　　中国的方言大致可分为北方方言、闽方言、吴方言、粤方言、赣方言、客家方言、湘方言七大类。其中，北方方言的使用人口最多，又可划为四个次方言区，而夏万良所在的地区阜新属于华北东北次方言(狭义的北方话)区。

　　夏万良觉得家乡的方言很有意思，很贴近东北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和整理地区方言，并立志编写一本方言词典。

　　“1984年的时候，辽宁还没有一本自己的东北方言词典，《简明东北方言词典》是1988年出版的。”夏万良说。

　　在搜集和整理过程中，夏万良对东北方言越来越着迷。他身上随时带着纸笔，在和别人唠嗑的时候，只要发现以前没听过的方言，就会记下来。1999年，电脑刚刚流行起来，夏万良为了跟上时代，购买了第一台电脑。通过网络，他向东北各个地方的人打听方言，问他们对于方言的看法。

　　除了生活和网络，夏万良还留意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以及电影、电视剧、小品、戏剧等文艺作品中出现的方言。著名作家周立波的《暴风骤雨》，他读了又读，从中寻找、辨析地道的东北方言。

　　经过反复的删减修订，2014年末，夏万良编纂的60万字的词典正式定稿，起名为“中国东北话词典”。

　　“现在，词典的稿本已经被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要了过去。”说到这里，夏万良有些激动，他期待着这本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作品能够早日出版。

　　眼下，在我省的锦州、朝阳、大连等地，有不少像夏万良一样热心于本地方言搜集和整理的人，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编写方言词典。

　　一项巨大的文化工程

　　编写方言词典是系统的、复杂的智力劳动

　　“方言词典编写委实不容易。”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迟永长对于夏万良等人这些年的艰辛深有体会。在过去的20多年里，他也一直在搜集、整理大连方言，迄今已搜集了近1万个词。

　　但对于那些正在编写方言词典的人，迟永长也提醒，一定要注意规范和严谨。词典不同于别的书籍，是一种语言类工具书，不仅有特定的编排体例，而且在注音、释义和举例方面都有严格的要求，编写起来并不容易，而方言词典的编写尤其费时费力。编写一部方言词典之前，要对其性质有一个准确的定位，这不仅涉及方言收录的前期调查范围，而且对于方言的收词量也要有一个基本的把握。

　　“编写方言词典并不一定要把所有的方言词都收进来，但应尽可能全面地收录当地方言词语，特别是那些重要的且在当地普遍流行的方言词语。如果遗漏较多，会让读者怀疑方言词典的价值。在明确方言词典定位时，个人编写词典切不可贪多求大。”迟永长说，词典定位范围越大，所需要搜集方言词的面也就越广。

　　“如果在词典名称前加一些限定语，则另当别论。比如我省出版的《简明东北方言词典》，在东北方言前加了‘简明’二字，这样的提法就比较严谨。”迟永长说。

　　在对方言词典有了一个准确的定位后，编写方言词典还要特别注意方言词典的注音应采取国际音标标音。

　　“方言是民族语言的地域性变体，方言中的有些语音不能用汉语拼音拟写。比如，许多方言的语调调值，特别是那些连续变调，根本无法用汉语拼音来描述。另外，方言中的鼻化音、平翘舌等重要的语音现象，也无法从汉语拼音中获得。”迟永长说，随着方言的发展演变，一些语音现象逐渐湮没和消失，对此，标注国际音标更利于记录和保存方言方音语音资料，利于方言与普通话、方言与方言之间的比较研究。

　　有的民间人士在编写方言词典时，已经认识到这一问题。比如，大连一位致力于本地区方言词典编写的先生，曾专门到辽宁师范大学旁听国际音标标音半年。

　　除了准确定位和注音之外，编写方言词典还需要搞清什么是方言词，这是编写方言词典的重点，也是难点。方言词，顾名思义，就是在某一种方言里的词汇。但构成某一方言词汇系统的方言词并不全部为这种方言所独有，其中不少词是几种方言所共有的。

　　迟永长表示，某一方言词，虽然在很多地区使用，但只要在本地区流行，仍可以将其编进本地方言词典。反之，一些方言词使用的范围过于狭窄，仅在一两个乡镇使用，就不适合列入方言词典。在鉴别筛选方言词时，还需注意剔除一些已经进入普通话的方言词。随着社会快速发展，许多方言词在全国范围内普遍使用，这种词的剔除非常麻烦，需要查阅最新的汉语词典，一一核对。

　　在编写大连方言词典的这些年里，《现代汉语词典》每次出了新版，迟永长都要从头到尾逐个词核对。

　　编写方言词典时，还容易出现词和词组混淆的情况。一些人在编方言词典时，将一些词组甚至句子也一并收录。

　　“严格来讲，词组并不属于方言词典的收录范畴，当然一些固定词组除外。”20多年编写方言词典的经历使得迟永长深刻地感受到，这不仅是一个易错点，也是一个难点。在方言词中，有一些尚未完全凝固的离合词，这些词语既可看作一个词，也可以看作一个词组，很难区分。

　　词典的编写是一个系统的、综合的、复杂的智力劳动过程，需要经过多次修改，汉语方言词典编写更是如此。

　　迟永长编写的大连方言词典已经反复修改多次，但他始终不满意。他反复强调，编写方言词典是一项巨大的文化工程，要经得住检验。

　　一种深刻的文化记忆

　　保护方言是对当地传统文化的传承

　　“更多的人参与到方言的搜集和整理中，对后人认识以及进一步整理同一地区方言有很大的帮助。”迟永长说。

　　方言作为一种语言的地方变体，是全民语言的分支。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方言日渐式微，精准的方言词典有助于方言的保留。

　　“特别是将一些濒临消失的方言记录和收存，作为一种文化记忆，留在我们的资料库里，不仅能让后人了解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种‘语言文化’，让他们知道现代语言对应的方言是什么，而且能通过查阅方言词典，准确地重现当年的语言文化。”迟永长说。

　　另外，方言词典作为工具书，还可以帮助读者释疑解难。不少作家的作品都用到了方言，有些在汉语词典里能查到，有些则需要查方言词典。不仅如此，从繁荣地方文化创作上讲，其也具有一定的价值。因此，当下应鼓励方言词典的编写。

　　迟永长特别强调，鼓励方言词典编写不能理解为提倡方言，恰恰相反，方言词典的编写是为了更好地推广普通话，而不是削弱这一方针。语言是以沟通为目的，在现代社会，无论是人人交流还是人机交流，都要求使用共同语，方言因其地域局限而最终走向消亡，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因此，在今天需要大力推广普通话，不仅有利于消除语言隔阂，促进社会交往，而且对于社会主义政治、经济、文化建设和社会发展也具有重要意义。

　　当然，方言是区域文化的载体，是不同的文化、自然环境、历史的特有表现，它维持着传统的活力，激励人们了解和尊重历史以及所居住的这个世界。保护方言，就是对当地传统文化的传承。

　　“比如说河南豫剧、山东快书等文化，如果失去了方言的依托，就得死亡。”迟永长说。

　　此外，各地方言不仅语音语调有差异，语法用词也有不同。许多方言的表现力是普通话所不具备的，其表达之生动、表述之深刻，都是各具特色，异彩纷呈。这在东北方言中，表现得极为明显。比如“贼”这个词，表达“很”的意思时，比普通话里的“很”更精准、更到位，且带有一定的情感倾向。比如说对面路的车灯贼亮，晃人眼，此时的“贼”带有明显的厌恶情绪。

　　□本报记者/王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