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开始董卿担心,翻译家许渊冲出现在节目中,会显得高冷。结果,96岁的许渊冲成了《朗读者》第一期中最出彩的嘉宾。(节目组供图) |
没有一个人是在台上信口雌黄的
南方周末:你在担任《中国诗词大会》主持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收视率。但是《朗读者》不一样,作为制片人,你有没有感到非常直接的压力?
董卿:有压力。我之前跟郎昆总监说,您别给我太大收视压力。他说应该给这样一档人文节目一个成长空间。诗词大会第一季做的时候,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关注度,说明现在整个大环境都在变化。
南方周末:观众对于这类节目的热情,让你感到意外吗?
董卿:略微有点。今年诗词大会能火成这样,是出乎我的预料。其实说实话,我的投入和去年(第一季)的投入也差不多。
但是,2016年2月份,整整一年前,我开始写《朗读者》创意案的时候,我潜意识中有一种感受,是时候做这样的节目了。
我做了二十几年主持人,我知道当棚内的综艺,像《正大综艺》《综艺大观》这种外景节目到了一定时候,势必会出现一些益智类的节目,像小丫的《开心辞典》、李咏的《幸运52》这种更娱乐化、参与感更强的节目。当棚内综艺到了一定时候,又是户外真人秀的机会……每一个节目都是有它的生命的,这是个规律。当我提出这个案子之后,从同行到客户,几乎没有人提反对意见,大家觉得,好像中央电视台是应该做这么一个节目了,这也给了我很多信心。
南方周末:我始终有个疑惑,大家对知识类节目的这种热情,有多少会转化为对知识本身的渴求?
董卿:这个问题特别好,其实很难去做一个统计,但如果说唤醒了观众的一种新的认知,就成功了一部分。所谓的知识点是没有太大用处的,我知道一百首诗,一千首诗,这些数字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你从中认识到了什么,或是跟你的人生体验是否有所结合,帮助你成长,重新去审视周边。
南方周末:很多人惊讶于节目中你的诗词量,但忽略了你也是有古典文学的硕士背景的。
董卿:大家不要因为一档节目的火爆,就把里面所有的人都神化了。我们都是人,为诗词大会也好,为《朗读者》也好,都是要做充分准备的,没有一个人是在台上信口雌黄的,我从来不敢这样。
我并没有觉得我比别人多背了多少诗,特别是在这些选手面前,我经常自愧不如。可能因为诗词大会涉及的面比较广,有些正好在我知识点上,正好和大家应和一下,我不会盲目地展现自己对诗词量的储备,或者去显示自己。主持诗词大会要到位而不越位,把你准备过的,或是知道的东西,在比较适当的时间传递出来,但是不要喧宾夺主。
南方周末:2014年,你中断主持工作,去南加州大学访学,这一年对你的影响大吗?
董卿:实际上我访学是一年四个多月。我成长在1970年代末,考大学是1990年,那时真的没有出国留学这么好的条件。我一直觉得我生命中唯一缺失的,就是这部分。
2012年,我心底深处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声音,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其实我在央视做得挺好,是很顺利的一个工作状态。我内心挣扎了很久,用了两年时间来下定决心,并且付诸行动来走这一步。
该用什么方式让自己能有一个恒久的创造力呢?我觉得学习是唯一的途径。我一定要停下来,哪怕这个停止显得有点像急刹车,刹得人咣当一下,自己的脑门都磕个包出来,但也必须要停下来。
那段日子让我变得更勇敢。虽然去之前,我爹妈不同意,我对他们也信誓旦旦说,我可以重新做一个学生,我可以素面朝天。但后来你会发现,换上学生的衣服,换上学生的书包,扔掉名牌包,扔掉所有化妆品,摒弃掉所有光环,这些都只是最表面的。
真正的困难是,你要经受得住所有落差,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学习如何变得强大。
会说话的人比会唱歌的人还多
南方周末:《朗读者》是你特别坚持要做的节目。但阅读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它为什么需要被搬上屏幕?
董卿:阅读是很私人的事情,但朗读不是,朗读要有对象,它和唱歌一样。1990年代FM刚起来的时候,我在大学里还兼职做过电台DJ,那时电台里最火的节目就是谁谁生日,我要给谁谁点歌,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可以传情达意的手段。朗读也一样,只不过我们很多人没有形成这种习惯,因为它显得略微有些正式。其实你想想,朗读也就是说话,我甚至觉得它的群众基础更大,因为会说话的人比会唱歌的人还要多。
每一个第一次站起来朗读的人,都不自然,后来就越来越自然,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你也会有尝试的欲望。
我对文字是有偏爱的。我其实是变相给大家一段阅读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多小时。
南方周末:到底给观众读什么,你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董卿:我首先会问,我被感动了没有?我有没有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读出来。
刚才我还在划,同事们给我说徐静蕾的读本还没定,我就说去把史铁生有一篇叫《奶奶的星星》给我打出来,因为我知道徐静蕾和奶奶的感情特别好。史铁生说奶奶讲故事很特别,她不说有人去世了,天上就有一颗星掉下来,而是说人去世了,就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她说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给活着的人照个亮。读到这儿,我就被打动了。
文章后面还写——现在奶奶已经死了很多年,我在夏天偶尔还会仰望星空,猜测着哪一颗星是奶奶。我现在明白了,人死了都可以变成天上的星星,只不过有些人是巨星,有些人是火炬,有些人是流泪的蜡烛,给活着的人照个亮。
南方周末:你会让作者本人朗读吗?
董卿:作者本人也有,郑渊洁和他父亲郑洪升,父子二人会读郑渊洁自己的《父与子》。尽管他老父亲带着很浓重的河北口音,但我觉得郑洪升老爷子比郑渊洁读得好,我就希望大家知道,什么口音都能来我们这读。
郑洪升读:“我是一只羊,我渴望当爸爸,我渴望着我身体的一部分被延续下去。我不羡慕隔壁有一只猛虎生了一只猛虎,我也不嫉妒隔壁生了一条蛟龙。”我觉得好可爱。然后郑渊洁就接着读,“我父亲是一只羊,虽然他很弱小,但是我觉得他是真正的男子汉。”到最后读完,他们拥抱的时候,我的导演们又开始泪目了。这个情感特别美好。
南方周末:挑选朗读者有什么倾向?
董卿:他们经常会一页纸60人,密密麻麻,然后说勾吧,可能60个人里我只挑了10个、15个,然后他们特别沮丧地拿着那个名单就走了。再来一页纸60个人,再挑10个。
我当然希望他有知名度、影响力,这很有利于传播。但仅仅有知名度是不够的,他还必须很有个人魅力。就像这次翻译家许渊冲像一匹黑马一样杀出来。许渊冲是我最早朗读嘉宾名单当中的一员,但开始的时候,我还担心,会不会显得高冷。
南方周末:柳传志在节目中朗读儿子婚礼的致辞,为什么你觉得适合这个节目?
董卿: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秘密。柳总本身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为了这个朗读,他跟我们非常认真地谈,光见面就有两次,然后通过秘书反复沟通。我第一次进他办公室,聊了一会儿,他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就是那段婚礼致辞。当时他儿子婚礼还没办。他说我真的想了很长时间,要不先读给你们听听,你看这个成不成?
我们当时去了三个女导演,加上他的两个秘书,一共五个人坐在他办公室,就静静听他把这封信读完,没有人出声,因为都哭了。当时我觉得好尴尬呀,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算是陌生人。我觉得,一个做父亲的人,不管有多成功,最后你就是个父亲,没什么比看到自己的孩子幸福更幸福的了。后来我们当即决定,就它了。
那次聊完,他儿子几天后就结婚了,他在婚礼上读了这段发言,一下子就在网上传开了。柳总有点紧张,亲笔写了一封致歉信给我们,他说我没想到视频会在网络上传播,如果因此影响到了节目,我真诚道歉。这是一个人的为人,没有人成功是随随便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