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能讲述怎样的历史?
关于这批舆图的学术价值,华教授认为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一是史学价值,一是地图史价值。
从史学上来说,一,关于义和团的起源地点,一般认为义和团起始于梨园屯教案。据本次出版的Kart. E. 1951/11-83威县舆图与Kart. E. 1594/126 佚名之冠县舆图可知,梨园屯实际是山东冠县在河北威县的飞地。所以不能说义和团仅起源于山东,比较客观的说法是起源于山东、直隶交界地带。二,它是研究清末华北平原地理情况的瑰宝。比如,这批舆图中涉及黄河铜瓦厢改道之前、之后的舆图及具体表现地理要素内容都很丰富。关于文献记载清代直隶境内西淀—即今白洋淀—东流的瓶颈之处,为赵北口的十二连桥,以前只有文字史料,Kart. E. 1951/11-10《任邱县地舆四址全图》上的舆图进行了详细标示,细数桥梁,确为十二座。三,为清末清代县界的复原研究提供了最原始的材料。

山东冠县地图,图右即冠县在河北威县的飞地梨园屯。
从地图学史上说,长期以来,古地图研究以地理学界为主,他们的视角是看古地图有无科学价值,标准是采用了哪种投影原理、比例尺如何、精准程度、是否遵循地图学要素而绘制等。这些研究当然很有必要,为此学术界受益良多,但仅止于此是远远不够的;历史学界期望,能从历史场景来研究古地图,或许更为贴近历史的真实。这批舆图显而易见的一大特征,便是实用,当时人们绘制它们并无严格的比例尺可言,更缺乏投影理论指导,仅有的计里画方有时连方格也不能整齐划一,却发挥了实际作用,图上无论用汉字、还是德文做的大量标记即为明证。这批图还显示了中国传统舆图的艺术创意。如Kart. E. 1594/106 佚名德平县舆图,以县城为中心从里到外画了四圈同心圆,十分引人注目。它每一圈代表之里距为十里,凡在离县城十里左右的范围都在第一圈内,第二圈距城最近十里、最远二十四里,第三圈在距城二十里至三十五里之间,最外围的是第四圈。这批晚清的县级舆图,在地图学史上有何种价值,恐怕还将讨论下去。
汪教授则进一步说明,“我们很少见到古地图绘到村子的。明代有一本书叫《殿粤要纂》,里面的地图绘有许多村子,但没有名称。而这本图集,整套的图都是以村落为主。对于历史上的基层管理,过去相关材料非常之少。暨大的郭声波教授最近刚刚完成清朝时期广东省政权基层组织研究,出版了《清代广东乡都图里建置沿革研究》,就利用了很多清代的地图。其次,本书有很多重要的经济史材料,比如集市的地点和每月赶集的时间,这对于商业史研究很有价值。再者,书中有关于划界原则的史料。图的注记中还有一些关于地区划界的原则,如‘以梁为界’、‘以岭为界’、‘以河为界’等。在古代,河是谁都不归,是公用的。古代比较少有今天那种“以主泓线” 为界的概念,一般是以河岸为境界线。陆地上大多以分水岭为分界线。”另外,汪教授特别指出,交通道路的史料有水程、路程。图中的“四至八到”的距离都不是直线距离,而是跑马距离,是路程。
就海外所藏的中国地图来说,背后有怎样的历史值得讨论。谢辉博士在沙龙中提出疑问:这批图是怎么传到国外的?传教士等人带回去这些古籍、地图都是有目的的。如沙俄来华使团在俄国意图侵略中国时候,搜集了大量地图。同时,这些地图对于海外产生了什么影响?而华教授也发现柏林的这家图书馆还收藏了大量直隶省其它舆地图,其中包括德国陆军参谋处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 年)以德语、汉字双语彩色印制了62幅直隶山东舆图,华教授据此提出疑问:近代史上德国有无侵略直隶省的企图?
与前述两位嘉宾不同的是,来自汪教授更着意于从科技史的视角审视地图。“只有弄清楚这幅地图是谁绘的,以什么目的绘的这些基础问题,史学界才能确切评估这幅图的价值,进而利用之解决史学、历史地理学问题。”
对于德国所藏的这套地图,汪教授从地图史的角度又提出了几个问题。一,晚清时期,地理要素是怎么样在图上增加的?哪些地理要素是古代的、哪些是近代的?二,近代的地图有什么特点?西学两次传入中国,一次是在明末清初,一次是在清末民初。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地图的绘制方法逐步接受了西方的地图绘制方法,这也就是地图绘制的标准化过程。这套德藏舆图又体现了当时地图绘制怎样的状态?三,既然德藏这套图是中国人画的,那么是由谁组织的?是县衙还是什么?县衙又是怎么组织的?这个跟地方志图有什么联系?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