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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故事 | 常书鸿:敦煌就是我的信仰

发稿时间:2020-06-13 13:28:00 作者:张瑞玲 杨月 来源: 中国青年网

  “我要留在这里。”午夜,年轻的常书鸿和妻子说。

  什么?妻子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此时的常书鸿,已经是成绩斐然的油画大师,如果继续留在法国深造,前途不可限量。而回到灾难深重的中国,尤其是要长久地留在这茫茫大漠和土屋中,生活何止天差地别!

  但常书鸿已经做出了决定。即使失掉一切,也要留下。

“惭愧忏悔!我作为中国人,竟不知我们中国有这么大规模、这么系统的文化艺术!”

  自1927年奔赴法国学习油画,常书鸿深受文艺复兴时期作品的影响。凭借天赋和努力,他获得了当时学院派最权威的巴黎春季沙龙的金银奖,油画作品也被巴黎现代艺术馆收藏,可谓当时的“中国油画家第一人”。许多人都说:“常书鸿若能一直在巴黎画下去,一定会成为世界级艺术家。”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1935年,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他偶然找到一本敦煌图录,这部图录是1907年法国探险家伯希和从中国甘肃敦煌石窟中拍摄来的,中国古代艺术的灿烂辉煌使常书鸿受到极大的震撼——

  “奇迹,这真的是奇迹!我是一个倾倒在西洋文化上的人,如今真是惭愧,不知如何忏悔,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竟不知我们中国有这么大规模、这么系统的文化艺术!”他越深入了解西洋艺术,越感到一种保护中国本土文化艺术的迫切。后来,他又在法国吉美博物馆看到伯希和从敦煌藏经洞掳去的大量唐代绢画,看到这些,他痛心疾首。

  放弃在法国的深造和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到灾难深重的祖国?他陷入了苦恼中。

  午夜梦回,就有无数个香音神,从天上翩跹飞来,个个容貌姣丽,裙襟飘带在他头顶缭绕似五彩祥云;磐鼓云板,声若天籁地响彻云霄;而他自己,也和僧人盘坐在浩荡碧水中,气定神闲,身轻如莲……

  下定决心,即使暂时中断深造,也要回去!1936年,他下定决心离开巴黎,决定回国寻访那蕴藏着千古珍宝的秘境——敦煌。

  “谁来救救敦煌?”

  常书鸿的女儿常沙娜还记得初到敦煌的第一顿饭:“吃饭的筷子是河滩上折的红柳枝制成的,一碗醋,一碗颗粒很大的盐,还有一碗厚面片。我问‘爸爸,怎么没有菜啊’,爸爸说‘对不起,这里没有菜了,只有这些。’那里的水碱很大,倒在玻璃杯里都能留下一层白垢,以后每顿饭都要喝醋来中和。我们全家在中寺住下,其实就是一间空无一物的土房子。”

莫高窟内。资料图

  1942年,此时的常书鸿已是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负责人,他轻轻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朽坏的大殿大门,看见原本画得龙飞凤舞的洞窟穹顶,被风沙掩埋,在流沙中翘着一角,就像是一只呼救的手臂。常书鸿赶紧跑去查看其它洞,一处、两处、三处……仅南区的上百个洞窟,就都已遭流沙掩埋。

  常书鸿的心紧缩了起来。敦煌400多个洞窟,2000多身彩塑和4万多平方米的壁画,积淀着1000多年的灿烂艺术,然而如今石墙被火熏得漆黑、洞窟前室坍塌、栈道被毁……他从未想过,曾辉煌一时的莫高窟,遭遇数次洗劫后,竟成了无人管理的废墟!

  “这空荡荡寂静幽暗的洞室,像是默默地回顾着她的盛衰荣辱,又像无言地怨恨着它至今遭受的悲惨命运。负在我肩上的工作任务将是多么沉重啊!”他心酸地抬头望望九层楼大殿的飞檐,那一串铁马风铃还在微风中发出叮叮之声。

  想要守护莫高窟,太难了!一种无助感紧紧裹挟着常书鸿,他恨不能敲出震天动地的鼓声,呼吁全天下的人:你们快来救救莫高窟!

  要放弃吗?为了圆一场敦煌梦,从巴黎辗转回国,饱受战乱之苦,颠沛流离数年后终于抵达敦煌,要就此止步吗?

  不!不!不!

  常书鸿迅速制定计划:一是着手石窟初步调查;二是石窟内部清理;三是石窟内遗物古迹的集纳。其中最重要是制服流沙和防止人为二次破坏,他准备修一堵土墙。

  莫高窟分南北两区,南区长约940米,北区长约720米。修的土墙按2米高、2千米长计算,要每天300个人同时施工3个月才能竣工。

常书鸿一家初到敦煌。资料图

  放眼整个敦煌,满眼都是沙沙沙,没有土,怎么筑土墙?

  常书鸿找了无数人讨教,最终从一个商贩那里学到拌沙筑墙的方法:“含碱量大的水混合沙土,下死劲夯,就能筑成墙。”

  就这样,斯斯文文眉目清秀的常书鸿开始挽起袖子跟民工们一起挑水和泥沙筑“土墙”。

  不久后,一道千米长的沙土墙,整齐而又威风地矗立在莫高窟前。在常书鸿眼中,它不是一道土墙,而是一道守护莫高窟的黄金带!

  “照一下,看一眼,画一笔”

  洞窟内幽暗的光线照在《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马蹄上,像千年历史蒙上的一层雾霜,墙壁上大片的炭色是人们在窟中生火做饭留下的痕迹,壁画上的金箔也被悉数刮走,所幸低处的出巡图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在西北的沙尘和寒风中,常书鸿裹着透着膻味的羊皮袄,保持着躬身俯视的姿态,眯起眼睛临摹了这幅壁画。

  莫高窟珍存北凉至元各朝代绘制的壁画45000多平方米,数量为世界之最,如此庞大的壁画群一一临摹,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蔬菜奇缺,不见荤腥,日日只吃面条拌盐,在基本的生活质量都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要日复一日辛苦临摹下去吗?

  要!因为别无他法!风沙一天天侵蚀,再不抢救式保护,这满洞的艺术宝藏就岌岌可危。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把敦煌介绍给全世界!

  他在窑洞里贪婪地寻找着那些一千年前落笔时的心境,如饥似渴地探索其中的奥秘。

  没有梯架,就用吊绳将自己吊入洞内,悬在半空中一点点描摹。

  没有照明,就在窑洞口装一面镜子,利用光的反射给洞内照明。

  在临摹穹顶的壁画时,头和身子弯成九十度直角。

  遇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就用白纸将光亮反射进来,太阳落山后,用油灯对着墙壁,照一下,看一眼,画一笔。

工作中的常书鸿。资料图

  临摹壁画,系统整理画作,编纂文献,种树治沙,筹集经费,对付土匪和军阀的勒索,动员人们做功德、捐献窟门……1949年,常书鸿拒绝了国民党当局将敦煌展品运往台湾的命令,又组织保卫小组,使石窟在当时一片混乱的局面下免受洗劫。

  新中国成立后,莫高窟全面的抢救性修复保护工作正式展开。常书鸿还先后赴印度、缅甸、日本等国办展,向全世界展示敦煌艺术之美。1957年他首次前往日本办展,吸引了10万多人参观,创造了日本购票参观艺术展览会的最高纪录。

  因为保护、研究并推广敦煌艺术,常书鸿被誉为“敦煌守护神”、中国的“人间国宝”。陈寅恪曾说:“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但能够得遇常书鸿这样的守护人,却不能不说是敦煌之大幸,中国艺术之大幸。”季羡林评价常书鸿说:“筚路蓝缕,居功至伟,常公大名,宇宙永垂!”敦煌研究院现任院长赵声良说:“常书鸿先生是敦煌研究院的开创者,正因为常书鸿的开创,我们一代一代的敦煌人,一代一代的莫高窟人坚守在敦煌。”

“这么苦是为了什么?”

  常沙娜曾问父亲:“这么苦是为了什么?”

  常书鸿泰然作答:“为的是保护好这些在荒烟无际戈壁滩上沉睡了千余年的瑰宝,不让伯希和之辈在莫高窟肆意掠夺的悲剧重演。”

常沙娜和父亲常书鸿。资料图

  长大以后,在父亲的感召和恩师林徽因的指导下,常沙娜走上了艺术设计的道路,并在设计上巧妙地运用敦煌艺术元素,成为国内最早从事敦煌图案研究与教学的学者之一。常沙娜一直没忘林徽因在病榻前的感慨:“中国有5000年的历史,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好的图案,我们也应该整理出一本中国自己的历代图案集!”1959年,常沙娜与同事到敦煌进行临摹考察,将莫高窟历代壁画与彩塑人物的服饰图案按年代分类收集整理,其成果于1986年编辑出版为《中国敦煌历代服饰图案》,成为中国现代第一部系统研究敦煌服饰艺术的著作。

  常书鸿曾在给常沙娜的一封信中说:“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应该是把敦煌的东西渗透一下的时候了。”

常沙娜设计的人民大会堂内饰。资料图

  1958年,常沙娜被分配到人民大会堂设计组,负责宴会厅室内及外墙的设计,她巧妙参照敦煌唐代图案的风格,赋予自己的设计以富丽的唐草风韵。她曾先后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徽,以及民族文化宫、首都剧场、首都机场、燕京饭店、中国大饭店等国家重点建筑工程的建筑装饰设计和壁画创作。1997年,常沙娜主持并设计了中央人民政府赠送香港特区的大型雕塑《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金色的紫荆花,含苞欲放在维多利亚湾的香港会展中心广场,与庄严的五星红旗、绚丽的香港区旗相映生辉的那一刻,展现出最辉煌的气魄。

  “敦煌一直具有一种征服世界的大美。很多人对它一见钟情,然后魂牵梦萦,钟爱一生,不离不弃。”已88岁高龄、满头银发的常沙娜说:“我终生听着爸爸的教导,要弘扬、渗透敦煌的文化艺术。”

常沙娜。资料图

  今天是第十五个中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行走在今天的敦煌,北朝的劲健与盛唐的雍容在莫高窟这颗戈壁明珠中交相辉映,时间与战乱又让这里布满了历史留下的伤痕。如今,望着画壁上的佛陀仿佛还能听到响彻西北边陲的梵音。

  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常书鸿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却总是想回到那个条件艰苦的敦煌。

  曾有人问常书鸿:“如果来生再到人世,你将选择什么职业?”他回答“我不是佛教徒,不相信‘转生’。不过,如果真的再一次托生为人,我将还是‘常书鸿’,我要去完成那些尚未完成的工作”。

  记者:张瑞玲 杨月 李晴(实习) 制图:曹若鸿(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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