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 突尼斯新动荡背后的政经危机和人心得失

　　特约撰稿 单遥

　　7月25日，突尼斯主要城市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抗议政府和议会抗击疫情、提振经济不力。当晚，总统赛义德宣布一系列紧急措施，包括解除总理迈希希职务、暂停议会活动等。联合执政的伊斯兰复兴运动党称，“突尼斯发生了政变”。一些国际观察人士认为，这是突尼斯自2011年以来发生的最严重政治危机。

　　突尼斯总统赛义德7月25日宣布一系列紧急措施，包括解除总理迈希希职务、暂停议会活动之后，当地时间7月26日，支持此举的民众在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议会外欢呼。 视觉中国供图

　　8月5日，作为前法学教授的赛义德总统公开表示，一切都将遵循宪法行事，他不会成为独裁者，也不会拘捕与其意见不合之人。但在采取突然行动近两周之后，赛义德仍未任命总理，也没有宣布结束紧急状态。

　　突尼斯曾是“阿拉伯之春”街头运动的肇始之地。10年前，26岁的街头小贩布瓦吉吉以自焚抗议警察暴行，引发“茉莉花革命”，导致中东局势陷入至今仍未见底的动荡。突尼斯那场自下而上、由内而外的“草根革命”，反映了底层民众对改变的诉求与热望。突尼斯也一度被西方认为是阿拉伯世界民主转型的“样板”。

　　但是，10年过去，突尼斯依然存在很多问题。

　　突尼斯政权更替过于频繁。自前任总统本·阿里2011年放弃总统权力以来，突尼斯已经经历了9任政府，最短的一届仅维持了几个月。这导致国家政策很难具有延续性。

　　民众钟情的“普选”并无实际效果。在突尼斯，无论是总统还是议会，都由普选产生。赛义德上台时获得了高达72%的选票，但如此高的支持率实际上源于选民采用了“排除法”——对旧政府旧体制厌倦，对新人、新政治力量抱有幻想。

　　突尼斯“2014年宪法”对总统、总理和议会的权利分配，导致“三驾马车”之间龃龉不断。自今年1月以来，赛义德总统与迈希希总理之间就出现严重分歧，包括赛义德不赞成任命包括内政部长在内的11名部长。在议会中，各政党席位分散，没有一个政党占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席位，导致不同派别、不同立场的政党力量复杂分散。

　　更重要的是，国家经济和民生始终没有起色。新冠疫情2020年暴发之前，突尼斯经济已经处于危机之中，新冠疫情犹如雪上加霜。据官方统计，2020年底，突尼斯青年失业率高达36%以上。突尼斯的支柱产业旅游业和制造业深受打击，该国经济在2020年收缩了9%，尽管此前突尼斯年均经济增长率也仅为1.5%。

　　政府应对疫情的成效令民众失望。突尼斯总人口1200万，截至2021年7月31日，累计确诊新冠肺炎病例近60万例，死亡超过2万例，是中东北非地区新冠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与此同时，突尼斯疫苗接种进度缓慢，到目前只有7%的人口完成接种。随着“德尔塔”变异毒株的扩散，突尼斯99%以上的重症监护病床已经被占用，医疗资源面临枯竭。

　　突尼斯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通过“茉莉花革命”获得了“民主和自由权利”，生活却依然没有起色。英国民调公司YouGov的调查显示，目前仅有27%的突尼斯人认为生活比2010年时更好了。据英国《卫报》报道，按人口比例计算，突尼斯是加入“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在这种情况下，突尼斯民众再次通过各种方式表达他们对政府的不满，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对突尼斯民众来说，与统治阶级的性质、政教关系、教派矛盾等相比，他们更关注、更需要的，是稳定向好的政治社会秩序，更好的经济状况，更好的生活。7月25日在突尼斯主要城市爆发的抗议游行活动，是由公民团体在互联网上发起的，并没有得到任何主要政党的支持。示威民众针对的看似是复兴运动党，要求结束该党及其领导人、议会议长加努希长达20年的“统治”，但这也并非出于对复兴运动党伊斯兰主义色彩的反感，而是指责其作为议会第一大党在控制疫情和经济发展方面表现无能。

　　在总统颁布政令解除总理迈希希职务、暂停议会活动之后，加努希在社交媒体上呼吁人民走上街头抗议，以结束这场“政变”，但尚未采取反抗行动。他表示，复兴运动党已作好让步准备，因为“维护宪法比争夺权力更重要”。分析人士指出，突尼斯议会很可能面临解散或永久冻结，复兴运动党将被排除在执政舞台之外。同时，赛义德总统或许将用温和渐进的方式处理与其他利益集团的之间的关系。赛义德未来一段时间处理政务、打击腐败、化解经济危机、应对疫情的能力，将经受进一步的考验。

　　美国政府对突尼斯动荡局势表示了关注。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在与赛义德通话时表示，拜登政府支持基于基本权利、强大机构和坚持法治的突尼斯民主，敦促突尼斯尽快回归民主道路。

　　突尼斯最新发生的动荡，源起国家政经危机、民众不满，局势走向也将取决于如何化解政经危机、如何重获民心。作为突尼斯10年来国家和社会转型中的一次波澜，这次动荡是否意味着阿拉伯世界“民主转型样板”的坍塌，尚有待观察。这至少表明，突尼斯要实现由旧制度向新社会的嬗变，需要突尼斯领导人和各派政治人物付出更多智慧、耐心和努力。 （作者简介：单遥，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阿拉伯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