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出海”最硬的“底气”是文化自觉 |文化中国行

发稿时间:2026-03-09 16:25:00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继璇

  “最近几年带着非遗作品去海外时,我感觉那层‘玻璃’慢慢消失了。”3月7日,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湘绣研究所有限公司首席专家成新湘说。她口中“消失的玻璃”,是中国非遗和海外受众之间慢慢消失的隔阂感、距离感。

  3月5日,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查的“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明确,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其中明确,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推进管理资源整合,建立文化遗产保护督察制度。

  中国非遗“出海”有了更硬的底气。

  从“惊艳围观”到“融入生活”

  “早些年‘出海’时,我更多是带着一种‘展示珍宝’的心态。”成新湘说,那时她总带着“国礼”级的精品外出参展,国际观众虽然直呼“惊艳”,但“总能感到有一种仰望的距离感”。但这些年,当他们带上冰箱贴、胸针、耳饰,还有结合了AR技术的摆件参展时,作品“被当地的年轻人一抢而空”。

  “外国人还会拿着产品问:‘这个图案在你们中国文化里代表什么?’”成新湘感觉很欣喜,“这说明,他们不再把湘绣当成遥远的古董,而是能融入现代生活的一种美学表达。”

  中国非遗“走出去”风帆正劲,但想要走得稳、走得好,仍面临现实困境。

  “缺资金、缺翻译、缺标准、缺体系。”成新湘说,目前很多非遗“出海”行为是零散的、自发的,力量分散,这就导致中国非遗无法在国际上形成一个鲜明的、体系化的国家品牌形象。“单打独斗就像在沙滩上盖房子,风浪一来就散了。”

  全国人大代表、洛阳唐白瓷烧制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李学武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他在近期试水跨境电商时,发现由于知识产权保护覆盖面的有限,海外市场也开始同质化。“好的非遗文创一出来,两个月后铺天盖地都是仿制品。”他说,在产品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下,中国非遗产品的吸引力也会打折扣。

  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湘绣研究所有限公司首席专家成新湘。受访者供图

  对此,成新湘呼吁设立国家非遗国际传播专项资金,“不是简单地给钱,而是重点补贴那些‘关键性支出’,比如海外高水平展会的核心展陈费用、国际营销的流量成本”。此外,她还建议搭建国家级推介平台,在重要的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外交场合,有计划地把优秀的非遗项目、传承人推向前台,“让非遗成为新时代的‘国礼’和文化名片”。

  青年登场,做中国非遗的“国际经纪人”

  “复合型人才”是几位代表委员反复提及的关键词,在他们看来,非遗“出海”,关键在人,尤其在青年。

  “年轻人学技法很快,一般3个月左右就学得比较利索了。”李学武说,理想的人才应当是“懂技术、懂语言、懂营销、有眼光、有胸怀、有战略视野”的复合型人才。

  全国人大代表、洛阳唐白瓷烧制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李学武。受访者供图

  成新湘直呼中国非遗需要“翻译官”。“不只是语言的翻译,更是文化的翻译,甚至是商业的翻译。”成新湘说,她在海外办展时,急需的是既懂湘绣技艺、又熟悉国际规则、又懂得跨文化传播的复合型人才。“很多时候,我们只能把手艺带出去,却不能很好地呈现背后的故事,导致传播效果大打折扣。”

  “我特别激动的就是看到很多年轻人加入进来。”在提及自己团队的年轻人时,全国人大代表、依文集团董事长夏华忍不住连连夸赞。她说投身非遗事业的青年不仅能贡献“好的想法、好的设计”,更重要的是“知道怎么讲好中国故事”,能通过各类社交平台、跨境电商平台“把美好的事物分享出去”。

  作为青年非遗人中的“佼佼者”,95后全国政协委员、钰尼文化艺术传承中心创始人杨钰尼就立志要讲好中国非遗的故事。

  “我们不仅要‘走出去’,还要‘请进来’。”杨钰尼说。她计划在家乡云南红河哈尼梯田设立一个“国际青年非遗研修营”,每年邀请一批外国年轻人以旅居或实践采风等方式生活一段时间。“当他们亲手插过秧、打过谷子、绣过花,才能真正理解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和情感。”

  未来5年内,她还想带着哈尼梯田的故事,站上联合国的讲台。“不要只在国内说,要走出去,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好中国的故事。”

  “想让年轻人不觉得非遗老,首先我们自己的心态不能老。”成新湘说。为了让传统技艺不被视为过时的“老古董”,几位代表委员都大胆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科技新”。

  成新湘介绍,她今年带上全国两会的《凤穿牡丹》系列变色湘绣饰品,就是用新材料技术,使其可以随温度变化色彩。

  夏华也瞄准了“数字文化出海”的新赛道。“工厂在云端、工坊在村寨、订单在全球。”她说,通过AI辅助设计平台,绣娘们只要能够说得清楚设计想法,就可以转换成一张张漂亮的设计稿,“时尚、年轻、具有吸引力”。

  相信中国文化“被向往”的力量

  在“出海”浪潮中,不少非遗传承人都面临一道选择题:要不要为了适应海外市场,对作品进行所谓的“本土化”改造?这里所说的“本土化”,往往意味着迎合西方审美,调整器型、色彩甚至用途,以求更快被接受。

  “我对紫陶艺术、对非遗技艺的根本追求,是不会改变的。”全国政协委员、建水紫陶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田静说。

  全国政协委员、建水紫陶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田静。受访者供图

  在她看来,非遗不能被割裂地解读——不能简单地说“技术归技术、成品归成品、生活归生活”。“任何一项真正的非遗,都蕴含着一个完整的‘生命状态’。它不是孤立的技艺展示,也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千百年来融合于日常生活中的。”

  田静用建水紫陶茶壶打了个比方:“我做的壶,讲究的是在中国茶叙中‘一手盈握’的分寸感。这是一种礼,而不是单纯的尺寸问题。”她回忆,曾有中外客户希望她把茶壶改得更大或更小,都被她婉拒。“对造型的理解,本质上是对生活方式的理解。不能因为想要迎合谁,就随意改动。我不想为了‘出海’而‘出海’。”

  但有意思的是,恰恰是这种“不迎合”,反而让世界真正靠近了她。

  田静分享了一个细节:一名纽约客人在过年时,特意穿上红毛衣,用她的紫陶壶泡茶,拍下视频发给她,还兴奋地说:“你们中国喜欢红色。”更让她感慨的是,这个外国朋友已经习惯了喝热茶,还认真告诉她:“中国茶一定要用很烫的水,才能把最美好的味道激发出来。”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去发现、去体验的,不是我教他们的。”田静笑着说。

  不再急于证明“我是谁”,而是从容地展示“我本如此”。中国非遗的“出海”,风正帆悬。

责任编辑:纪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