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外卖员田锐（左）第三次进山为82岁的田纯菊送货，他鼓励她在镜头前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受访者供图

　　一条盘旋在湖北长阳大山中的路，在过去不到一年间，田锐走了200多次。他沿着这些路“送外卖”。

　　一开始，他“外卖”的是自家超市的米面粮油、水果副食，后来，店里没有的蛋糕、鲜花和药品他也送。最多时，他一天进山4趟。

　　39岁的他身处“真正的大山”——资丘镇位于湖北鄂西的高山峡谷中，长江支流清江穿镇而过，全镇海拔高差超过1500米。超市所在的镇中心海拔较低，从镇上往山上望，村里的人们住在林海里，也住在云海里。年轻人大多外出工作，老人和孩子留在家中。

　　最初，他的委托人是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找他买大米、鸡蛋和菜油，“隔着三五公里”，他骑着电动车就送了过去，帮她把东西搬上了楼。他把送货的经历拍下来发到网上，没想到迎来了游子们的订单。

　　有人托他去给跑渡船的姐姐送生日礼物，有人请他去给住院的父亲送水果，还有人托他去看望闺蜜。最远的委托来自数万公里外的南美洲国家玻利维亚，委托人在当地经营中餐馆，因为工作太忙、来回机票太贵，已经8年没有回家。他们希望，田锐能去村里看看父母。

　　他常开一辆黑色越野车进山，通行的道路常常连着悬崖，有时他开到一半，需要下车搬开路上的落石。夏天爬坡时，每当这辆小排量的越野车重载，空调就吹不了一丝冷气，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

　　他的后备箱装过很多东西，除了生活用品，有一次还装了一台55寸电视机。有人列出清单，让他给父母“多带点甜食”，也有人直接转钱给他，让他“看着挑”。他会避开一些包装精美的营养品，多挑实用的。

　　过去一年间，他跑遍了小镇周边大大小小的山路，最惊险的一次，他遇上大雨，当雾气越来越浓，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停车等待。等雨小后，他绕行了20公里。

　　2025年11月26日，他去渔峡口镇双龙村看望82岁的老人田纯菊，委托人是老人的女儿。她在外当教师，身体不好，还要接送孙辈上幼儿园，不能回来看母亲，于是从网上联系了田锐，请他跑一趟。

　　单程有25公里山路。出发前，田锐给电动车的轮胎加了气，除了“外卖”自家超市的东西，他还去镇上的鱼档捎上了一条剁好的草鱼。

　　天气很好，他骑过淋湘溪大桥，上了锁凤湾汽渡。江水对岸分布着资丘镇的多处村落，沿公路继续前行便可达渔峡口镇。

　　车轮从绿水边上岸，他沿着山路一路向上。山里人家与平原不同，常常是藏在小路通往的山窝里，导航会失灵。多亏一个当地人带路，他才顺利找到一处转弯的岔路口。

　　越靠近半山腰，山便愈来愈近，遮住了半面天空。田纯菊拿着烟杆，正在门口的柿子树下休息。见到田锐时，她小跑几步，赶忙起身帮忙拿。当她知道，女儿让田锐带上了自己喜欢的酥豌豆时，她笑了起来，觉得女儿“好细心”。

　　这里可以望见远处从群山中淌出的清江，他听田纯菊讲起，丈夫已经去世近30年，她至今仍有六七亩地，种了红薯，还喂了一头猪。她念叨着，自己心疼女儿的身体，爱听孩子“喊一声妈”。

　　后来，通往田纯菊家的路，他还去过3次。其中有一次，老人在美国打工的侄女看到田锐发的视频后，请他给姑妈“办点年货”。

　　天池口清江大桥于去年年底通车，服役几十年的锁凤湾汽渡停运，田锐再去，不用再过轮渡。路上花费的时间也从1个多小时变成了30分钟。

　　从冬天到夏天，田纯菊身上的薄袄换成了短袖，他们也逐渐熟识。有一次，他带着老人录视频，告诉她女儿能看见，老人想了想，说希望女儿“经常来看她”。说完后，又抹了抹眼角。

　　他能感受到，每次去老人都很开心，“就像看见她的女儿”，也会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让他感动的是，最近一次，临走时，田纯菊悄悄放了一包核桃在他送货的筐里，让他带给他的女儿吃。

　　田锐在山窝窝里听到过很多思念的故事，他接到较多的委托，就是给父母“过生日”——这些父母几乎不把生日当作要紧事，地里的农活儿得按时做，要是附近有什么打零工的活计，一早就出了门。

　　有一次，田锐联系不上一位大叔，去到家里才发现，他去了蔬菜大棚，根本没带手机。还有一次，他带着东西来到一对夫妻家里，两人已经戴好帽子，准备下地干活儿。

　　田锐常把蛋糕带到他们面前，后来，他索性告诉儿女，别告诉他们，只要确认在家就行，他要“送个惊喜”。送到后，他给寿星戴生日帽、点蜡烛、唱生日歌。有老人因为这种“仪式感”落了泪。

　　42岁的向春华是田锐的委托人之一。去年父亲生日，他没有回家，兄弟二人都在山东工作。他告诉记者，自己离家20余年，从学校出来后就在外面找活路，最远时，他去过俄罗斯的工地。他的父亲曾经在煤矿工作，后来煤矿关停，父亲和母亲一起在家种地，农闲时两人还经常到外面打零工。

　　向春华提到，父母收到钱后，总是不舍得用，“存到银行”。以前，父亲找他帮忙在网上买东西，后来见他没要钱，不再找他。

　　他知道，父母替他们着想，觉得他们“负担重”。过去，父亲还能骑摩托车上镇上买东西，后来耳朵不太好，很少骑到镇上。山里交通不便，他只能找田锐，送的东西“总能用上”。

　　他常和父母视频，但他知道，就像他常跟父母“报喜不报忧”一样，父母也总说：“都很好，你们都不要管了。”

　　他觉得田锐“很热心”，有一次，田锐告诉他，不一定要找他买东西，有什么事情说一声，他都能去家里看看。

　　收到田锐发过来的视频后，30岁的覃雪梅流了眼泪。她在武汉工作，今年父亲生日，她没时间回家，委托田锐送去蛋糕，顺便帮忙安装她在网上购买的55英寸电视机。她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父母生怕我们在外面过得不好，我们只能偷偷买礼物”。

　　一趟趟跑下来，田锐也会反思，自己半个月才给母亲打个电话，是不是太少了。有一次，他主动回复了一条留言，写的是“父母比我们想象中老去得更快”。

　　田锐觉得，现在山里的老人其实不缺物资，缺的是“陪伴”和“情绪价值”。每次“外卖”送到，他尽量留下来陪着说说话。

　　在送货途中，田锐有时也会想起自己离世的父亲。田锐在渔峡口镇出生，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小时候为了生计，父亲一边种地，一边还在工地上打过工、在家里弹过棉花、做过烧饼。他还记得，每次做好烧饼后，父亲背着背篓，沿着山路挨家挨户卖。他也跟着父亲一家家送。那是尚还贫苦的年代，他常见到买烧饼的老人，从包得厚厚的包袱中拿出钱来，“都很节俭”。

　　他和父母感情很深，他至今记得，自己上初中时母亲去北京打工，他在学校寄宿，有一天母亲突然到学校给他送饭，他忘不了那种重逢的场景。

　　初中毕业后，田锐就去武汉念中专，之后又去广东的流水线上打工，白班夜班来回倒。他很快受不了那种生活，姨父在资丘镇上开批发商店，叫他回家帮忙。到了2009年，田锐自己开起一间100多平方米的超市。每天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送外卖”这件事为超市带来了更多生意，有人专程慕名而来。不过，有一次蛋糕店老板用8寸的蛋糕盒子装了6寸蛋糕，有人质疑他多收钱，田锐在回复中晒出了和委托人的沟通记录。他觉得自己不敢再松懈。

　　多年过去，不少同学都定居在大山之外，而他留在了家乡。

　　他很喜欢在家乡的生活。路过田纯菊屋子旁的竹林，他说竹林是自己“小时候的迪士尼乐园”，在很多视频里，他都在展示家乡的山水。有一次他感叹，林青霞饰演的东方不败在“河里甩秀发、仰头喝酒”的桥段，要是在资丘的绿水边拍摄，是不是会更好。

　　田锐有时觉得，自己好像也和当年卖烧饼的父亲一样，穿行在大山的一条条路上。2025年12月，他帮一位委托人看望其70多岁的父母。今年4月，老人离世，这条视频成了子女留存的父亲的最后影像。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7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