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手机、小溪“抢”孩子 村里年轻人9年接力办辅导班
发稿时间:2026-09-20 06:07:00 作者:李雅娟 来源: 中国青年报


高武村村委会难得地安静下来。会议室又成了会议室,乒乓球台又成了乒乓球台。那些由几十个凳子一起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再出现在这座4层小楼。
之前一个多月的暑假时光里,这个位于贵州省从江县谷坪乡的村委会成了一所临时学校,办起了暑假辅导班,“老师”大都是本村走出的大学生、高中生。
这样的暑假辅导班,高武村办了9年。今年有七八十个孩子参加,年级从小学到初中不等。
第一次站上“讲台”
石略相是这个暑假班的“老资格”,他现在还记得初上讲台的窘相。
说是“讲台”,其实并不准确。2018年,高武村村委会还是一座木楼,一楼只有几张村干部办公用的桌子。中国贸促会派驻高武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刘伟男买来小黑板钉在木墙上,也有老师用门板当黑板。
没有课桌,就从附近小学要来几张旧课桌,借用食堂的折叠饭桌,有时干脆用摞起来的木板当桌子。
有了黑板、课桌,就可以开课了。
那年暑假,刘伟男把村里的“大孩子们”召集起来,让他们趁假期给弟弟妹妹补习。他跟这些年轻人讲“扶贫先扶志”,希望先从孩子入手,让他们对上学有向往。第一批“老师”中,有大学生,也有刚初中毕业的学生。
石略相当时还是高中生,他喜欢数学、物理、化学,这次负责给小学生教数学。看着眼前这群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他紧张得脸都发热。
高武村是一个有600多名村民的苗族村寨。在这里,孩子们日常说的是苗语,到邻近的侗族村寨上小学时要学普通话、侗话,到县城上学、办事,又要学习从江当地的贵州方言。
为了让孩子能更好地适应以后的学习,石略相坚持用普通话讲课。他感觉“自己很尴尬,他们也很尴尬”。一堂课上完,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
石略相后来给初中生教过化学。当地的孩子读初三才学化学,石略相喜欢化学,他也希望孩子们能喜欢这门学科,不要被它吓到。
台下的孩子安静地坐着。石略相抛出问题后,课堂依然安静。他只好换回苗语,用生活中的化学现象引导孩子:“家里的东西为什么爱生锈?你觉得要怎么防止铁钉生锈?”
这群年轻人没有受过专门的教学训练。他们在网上找题,自己先做一遍;上网找教学视频,自己依样画葫芦。他们教低年级孩子背乘法口诀、认26个英文字母,让高年级孩子抄写单词、做练习题,初中生背元素周期表。
杭州师范大学的学生也受邀到高武村支教,本村的年轻人负责当助教——这群年轻人对暑假班的期待并不高:他们说,不奢望孩子们在暑假里学得多好,先让他们保持学习的状态。毕竟,村里有太多东西争夺孩子们的注意力,甚至威胁他们的安全。
和手机、小溪“抢”孩子
如果孩子们没来上课,本村的年轻人知道去哪里“抓”这些孩子——他们要么在路边玩石子儿,要么在小溪里玩水、摸鱼。
村委会旁有一条窄窄的小溪,溪水从一户户人家门前流过。这些随处可见的溪流,是教室的“竞争对手”。孩子们一到夏天就喜欢去玩水、摸鱼。淘气的孩子搬来石头,堵住浅浅的溪流,造出一个勉强能游泳的水塘,再“扑通”跳进去。
手机更是强有力的“竞争者”。从三四岁的孩子到十几岁的孩子,不少人专注地捧着手机,有的爱玩游戏,有的爱刷短视频。没有手机的,就凑过去一起看。
村委会副主任石了阿说,他们办辅导班,是在“和手机抢孩子,和小溪抢孩子”。
村里有更危险的东西:马蜂窝。不时有些调皮的男孩会去捅马蜂窝,被蜇得鼻青脸肿。
夏天蛇多,石略相教孩子们辨认蛇的种类:这是无毒的菜花蛇,这是有毒的银环蛇,遇到蛇“不要打它,不要踩它,一般它不会主动攻击人”。
农活儿、家务也在争抢孩子。暑假班的签到表上,好几个名字后面写着:请假(点罗汉果)。这是为数不多的正当请假理由。
罗汉果的花只开一个上午,错过授粉时间,就会影响收成。家里忙不过来时,老师和学生都得请假上山“点花”:一只手捏住花,一只手用毛笔点花粉。罗汉果花的汁水沾在手上,会留下紫黑色的痕迹,很难洗掉。
但辅导教师范艳艳有时不买“罗汉果”的账。总有淘气的孩子会以点罗汉果为由不来上课。第二天,她要追问:“点了多少(花)?还干了什么?”说不清楚,就写一篇日记。
范艳艳给班里的孩子定下一条规矩:“不想来上课可以,但必须当面把理由说清楚,或者写下来。”
她发现,孩子们玩耍时很活泼,但一站到老师或一群人面前,往往说不出话。有的不停地搓手、扯衣角;有的拿起笔磨蹭半天,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她希望,孩子们要学着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去年,暑假班几乎被贪玩的孩子们“掏空”了。孩子们不愿意一直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淘气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悄悄离开,往往还叫上同伴。
“一个带走两个,两个带走四个。”辅导教师石家新回想起来有些无奈。石家新记得,去年他带的四至六年级班有接近30个孩子,后来只剩下六七个。
面对这么多“竞争对手”,他们得想办法留住孩子。
今年暑假调整了安排
记者来到高武村的这天下午,石略相又举着大喇叭喊话,让孩子们到篮球场集合。范艳艳把手机凑在喇叭上播放音乐——这是芦笙舞的配乐。
为了吸引孩子们,这群年轻人在今年暑假调整了安排:上午集中辅导作业、补基础,下午减少文化课时间,4点以后练习芦笙舞。今年年底,高武村要举办五年一度的芦笙节,这是全村的大事儿。等举办芦笙节时,孩子们上台表演,父母会很有面子。
教芦笙舞的老师石夏莲也是个“老资格”,今年暑假是她第三年当辅导老师。
她读小学时在这里上过暑假班。小学漫长的暑假,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无聊”。她喜欢和朋友们出去玩,可是大家住得太远了,她常常只能无聊地待在家里。后来村里有了暑假班,她来这里写作业、参加活动,也能和全村的孩子一起玩。
初中毕业那年,石夏莲从学生变成了教师。今年,她负责一年级,还要带一名新教师。班里的男生最让这个文静的女孩头疼,“有时候转过头来,发现男生们已经坐在地上了”。
石了阿也当过辅导班的教师。他说,孩子无故缺勤,他负责找家长;孩子太调皮、教师管不了,他也会去跟家长谈。他立了规矩:要送孩子来辅导班,就得配合教师。
石夏莲平时在外上学,孩子们长得快,有些孩子她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孩子们还认识她,远远地喊“老师”。
当然,不是所有教师都有这种“待遇”。石略相记得,刚开始教暑假班时,孩子们在村里看见他,远远地躲着走。一晃9年过去,他最初教过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这些年龄相差不大的年轻人成了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在暑假班上过学的孩子,许多出去打工了。他们和石略相翻看在木楼上课的旧照片,有时冒出一句感叹:“当时你们那么管我们,我们还不好好学习,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那样做。”
不仅仅是单方面的付出
村里的孩子基础普遍不太好。“出现的问题总是解决不完。”石略相说。有的孩子背诵乘法口诀,一天、两天、三天,还是背不下来——教不动时,他想过放弃。
但石略相觉得,暑假班办了9年,已经像村里的传统。一到暑假,家长就让孩子来村委会。以前的驻村第一书记每年都会问起暑假班的情况。
这群年轻人觉得,年年暑假来村委会当教师,其实不仅仅是单方面的付出——他们也在辅导班中收获良多。
石了阿是高武村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开办暑假班后,要找人给孩子们辅导功课,他义不容辞。
石了阿大学毕业后在江苏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待了几个月,他还是决定回到家乡。他觉得,自己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有责任带着村子发展。
当选为村委会副主任后,石了阿管上了暑假班的后勤。缺粉笔、缺黑板、缺插排,都由他来想办法。
这个当年给小学生讲题都紧张的年轻人,现在可以熟练地召开上百人的群众大会,他也学着开直播帮村里卖百香果、罗汉果。
石略相则在一次次辅导中找到了自己的职业方向。他发现,“把他们教会的那一刻,我很有成就感。”填报高考志愿时,他坚定地选择了师范专业。石略相今年大学毕业,考入邻县一所中学当物理教师。
暑假结束,石略相还在和伙伴们考虑明年的暑假班人选。作为暑假班的“老教师”,他今年秋季学期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教师,以后的担子,还要由更年轻的弟弟妹妹挑起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20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