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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记者手记:在索南达杰保护站,等一群小羊“毕业”|可评

发稿时间:2026-08-30 06:41:00 作者:文芋淘 来源: 中国青年报

  西安交通大学 文芋淘

  离开藏羚羊幼崽救助区前,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保护站巡山队员洛周旺索告诉我们,等这些小羊能够独自觅食、识别危险,重新适应荒野,它们就算“毕业”了。

  围栏里,一只幼羚正低头嚼着草。风吹过来,它和身旁的同伴同时抬起头,用黝黑的眼睛望向我们。它们当然不知道“毕业”意味着什么。

  小藏羚羊与他的“好朋羊”对大学生记者们充满了好奇。西安交通大学 文芋淘/摄

  在这里,毕业不是走进下一间教室,而是离开人的照料,重新走回可可西里的风里。

  那天上午,我们先跟着洛周旺索参观索南达杰保护站。保护站位于三江源国家公园可可西里,海拔4479米。站房立在辽阔的荒原上,四周很少有什么能遮挡视线。风从雪山下来,越过草地、围栏和屋顶,一路没有阻拦。人站在这里,影子显得很短,天地却被铺展得很远。

  1997年,这座保护站建成,以杰桑·索南达杰的名字命名。1994年,他在与盗猎分子的斗争中牺牲。后来,他的名字被留在保护站的牌匾上,也被带进一代代巡山队员反复走过的路程里。如今,这里既是巡护和反盗猎的前线,也是野生动物救助、生态监测、科研保障和科普宣教的重要站点。洛周旺索一边走,一边向我们介绍保护站的日常。巡护路线、动物踪迹、天气变化、救助情况,都要被一项项记录下来。纸上的几行字看起来安静,背后却可能是一整天的风雪、颠簸和等待。

  参观结束后,洛周旺索发动皮卡,带我们走上了一小段他日常巡山的路线。

  平整的路面很快消失,车轮驶进荒原上的旧车辙。我们扶着皮卡后斗的护栏,随着车身一起起伏。轮胎碾过碎石,陷进深浅不一的土坑,悬架被反复压下又弹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迎面的风灌进我们衣领,我和同行的吴逍同学偶尔说上一句话,也很快被颠簸截成几段。

  而洛周旺索早已习惯这样的路。

  对我们而言,眼前的荒原辽阔得难以辨认;对他而言,每一道山脊、每一处缓坡都有自己的意义。我们忙着看远处的风景,他却在留意水坑的深浅、旧车辙的走向,以及草地上有没有新出现的动物踪迹。

  巡护车继续向前,远处的雪山始终没有离开视线。积雪在云影下时明时暗,一会儿被阳光照亮,一会儿又隐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翻过一处缓坡,湖泊忽然出现在草原深处。

  一片,又一片。

  在来到这里以前,我从未想过,可可西里竟藏着这么多湖泊。六月至八月是高原短暂的暖季,此时又正值雨季,湖面显得格外丰盈。近处的水被风揉出细碎的波纹,远处的湖则安静地贴着地平线。

  有些湖蓝得几乎没有自己的颜色,像是把头顶的天空完整收了进去。云影在水面缓慢移动,湖边的草、远处的雪山和更远处的天光,被一同放进这片深蓝之中。

  在可可西里,湖泊从来不只是风景。

  每年暖季,成群的雌性藏羚羊会向卓乃湖一带迁徙,在那里产下幼崽。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它们要越过河流、山口和大片无人照看的荒原,再带着新生的小羊踏上归途。

  途中,一些幼羚会与母羊失散。对刚出生不久的小羊而言,一场突然的降温、一次受伤,或者一个没有找到母亲的夜晚,都可能成为难以跨过去的关口。

  巡山队员在途中发现落单幼羚后,会先保持距离观察,确认母羊是否还会回来。只有确定幼羚已经失去照料、无法独立生存时,才会将它带回保护站。这里的救助也并不是把荒野里的生命留在人身边,而是在它最脆弱的时候,替自然托住一程。

  一路上,洛周旺索也说起过去的巡山经历。无人区里的道路每天都可能改变,雨雪、冻土、暗坑和突然上涨的河水,都可能打乱原先的行程。

  他说得很平静,只用寥寥几句话便讲完了,像是在交代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况。

  车里却安静下来。皮卡的悬架仍在脚下吱呀作响,刚才只被我们当作旅途插曲的颠簸,忽然有了另一层重量。

  对许多人而言,回家只是一天结束后自然而然的去处;对进入无人区的巡山队员来说,一次出发,可能意味着许多个无法回家的夜晚。车是临时的住处,干粮是途中仓促的一餐,严寒、缺氧和陷车,则被纳入工作的日常。危险很少被他们挂在嘴边。它只是藏在每一条看起来寻常的巡护路线里。

  午后的光渐渐暖下来时,我们返回保护站,来到藏羚羊幼崽救助区。队员们亲切地把这里称为“藏羚羊幼儿园”。根据幼羚的生长状况和适应能力,它们被分成“小班”“中班”和“大班”。名字听起来像一所真正的学校,只是这里教给小羊的,不是怎样亲近人,而是怎样一点点摆脱对人的依赖。

  索南达杰保护站巡山队员洛周旺索与他们救助的藏羚羊幼崽,队员们每天都会给幼崽喂奶。小羊们对他们很是亲昵。西安交通大学 文芋淘/摄

  从需要细心照料,到能够自己采食、奔跑,再到接受野化训练、等待放归,它们每升入一个“班级”,便离荒野更近一步。

  我们有幸在护栏外悄悄远观:几只幼羚挨在一起,耳朵随着声音轻轻转动,安静地打量着我们。胆子大一些的向前走了几步,胆小的便藏在同伴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一只小羊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它的“好朋羊”守在旁边。午后的阳光落在它们细软的绒毛上,风从草尖掠过,湖泊和雪山都退到了画面之外。那一刻,可可西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只剩下两双清亮的眼睛,映着护栏、流云和前来探望它们的人。

  洛周旺索压低声音,模仿藏羚羊熟悉的叫声“嗯嗯,嗯嗯,嗯嗯……”一只幼羚听见后,慢慢靠近,将鼻尖轻轻碰向他。他俯下身,动作也跟着放轻。常年的风和日晒在他的脸上留下粗粝的痕迹,可当他看向小羊时,目光里只剩下耐心。

  他们要让这些受伤、落单的小生命暂时相信人,也要在它们长大以后,教会它们重新远离人。

  这大概是“羊爸爸”最矛盾的心愿:陪着它们活下来,又盼着它们有一天不再需要自己。

  等到“大班”的小羊具备独立生存能力,它们便会接受评估和野化训练,等待被放归可可西里。那是这所“幼儿园”最特别的毕业典礼。

  没有证书,没有掌声,也不需要郑重地告别。通往荒野的门被打开,小羊越过围栏,跑进风里。它们的身影会越来越小,最后重新成为草原上的一个光点。

  对照料它们的人而言,最好的回报甚至不是被记住,而是这些小羊终于不再回头。

  离开保护站时,太阳已经向雪山一侧偏去。湖水仍收着天光,荒原上的车辙却开始变得模糊。在我们后来返程格尔木的途中,洛周旺索发来一段视频:镜头里,索南达杰保护站已经下起冰雹,白色的冰粒落在站房屋顶和院子里。明明我们离开时,阳光还停在雪山和湖面上,不过一段路的工夫,保护站上空便换了一副模样。高原的天气很少留下缓慢的转场,阳光、阴云和冰雹,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接连经过同一片荒原。

  而这些风和雨雪很快便会抹去我们来过的痕迹,第二天,洛周旺索和队员们还会重新发动巡护车,再把这条路走上一遍。

  可可西里常被称为“无人区”。走过这一天,我们却觉得,这个称呼并不完整。真正的荒野,不是从来没有人抵达,而是有人一次次克制地进入,只为让更多生命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1994年,一个人倒在了守护这片土地的路上;1997年,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保护站在荒原上建了起来。此后,方向盘被交到后来者手中,巡护记录一页页写下去,曾经回荡在可可西里的枪声,渐渐被风声、蹄声和巡护车的轰鸣取代。

  围栏里的小羊总有“毕业”的一天,守护它们的人却没有。他们只是把今天走过的路,再交给明天。而这条路最终通向的,并不是保护站,而是一个生命终于不再需要保护站的远方。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