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特稿第1352期:失之体操,收之跑酷
发稿时间:2026-08-12 06:22:00 作者:王雪儿 玄增星 来源: 中国青年报

2013年9月7日,大连,2013全运会体操女子高低杠决赛,商春松夺冠。视觉中国供图

2025年8月13日,成都,2025成都世运会跑酷女子自由式决赛,商春松夺金。视觉中国供图
很长一段时间里,运动员商春松都害怕自己不被记住。尽管在体操的职业生涯中她曾任中国女子体操队队长;在2013年世锦赛上,拥有了高低杠上的命名动作——“商春松腾跃”,她的名字被写进国际体操的评分标准。
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体操馆有一面荣誉墙,上面挂着拿到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照片。85人中,没有商春松——世锦赛、奥运会这两块“最重要的金牌”,她始终求而不得。
2016年,商春松在里约奥运会出战女子个人全能决赛,以0.116分的差距无缘领奖台。那一年,比赛现场的解说员看着没有忍住眼泪的商春松说:“她没有输给自己,只是输给了裁判。”
在商春松体操职业生涯的黄金年龄,她的运气好像总是“差一点”,差一点登上领奖台,差一点就赢了。
商春松出生在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的一个山村,这“棵”从大山里长出来的“松”,选择了一条不轻松的路——2017年,她从体操国家队退役,上大学;两年后在湖北队复出练体操;又再一次告别体操,转项成为跑酷运动员。
2024年11月跑酷世锦赛,她终于站上了最高领奖台。这一年,她练跑酷刚刚两年半,“赢得太顺利了”。
一部分跑酷圈内的人并不认可这个硬闯进来的“世界冠军”——商春松的身上带着体操特有的痕迹,动作板正又规矩,气质和这项发源于街头的运动格格不入。但因为体操的基础,她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高难度动作,有人质疑她只是想赢。
她的师父孙洁也这样认为——商春松至少不像自己那样热爱跑酷。

2016年8月14日,巴西,2016里约奥运会体操女子高低杠决赛赛况。视觉中国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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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第一个跑酷世锦赛的冠军,她觉得:“命运好像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2024年11月17日上午,商春松参加了在日本北九州举行的第二届跑酷世界锦标赛。先比的是预赛。那一年,她28岁,穿着黑色紧身裤、红色短袖站上赛台。她的任务是用漂亮的动作翻越复杂的障碍。
商春松站在比她人还要高不少的高台上,伸起双手准备。这是她的第一个难度动作“毽子一周半下高”——一个侧手翻,商春松身体借力横向腾空,像一只飞出去的燕子,在空中翻转一圈半后落地,这是她临赛前一周才带着腰伤打着封闭练成的动作。
紧接着,她穿过一段障碍区,抵达最擅长的杠上动作区域。
她双手握杆,身体在空中划出圆弧,出杆瞬间,在纵轴后翻的同时,横轴倏忽转体360°,像被抛在空中的一只有自我意识的陀螺——动作完成后,不像体操,落地后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商春松双手撑地,做了一个简单随意的卸力动作。
台下有人在尖叫欢呼,这对于女子跑酷运动员来说,算是高难度动作。
商春松随后穿越障碍,再次绕到横杠,攀越向上,双手握杆,像钟摆一样大幅度摆动蓄力一周,随后松手起跳,顺势翻腾两周,轻跳落地,向裁判席双手交叉,以示动作完成。
这三套难度动作让她以33.1分排名第一进入下午的总决赛。
但是,还没轮到商春松比赛,决赛就因为下雨取消了。总成绩按预赛排名,商春松就这样“不战而胜”,站上了练体操时总是差一点的世锦赛的最高领奖台。
她站在领奖台上,神色平静。如今再回想,商春松确实感觉那一刻没有想象中兴奋,跑酷这项运动于她而言太顺了。彼时,她参加的每一场大型跑酷比赛,都拿到了冠军。
2024年5月,在法国蒙彼利埃,人们坐在草地上,围绕着赛台。那是商春松第一次走到世界赛场,没有人认识这个来自中国的、看上去瘦小的女孩。但她仍然平等地得到了欢呼。
那一次,在有夺冠机会出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冒险,尝试自己从前不曾在硬地上尝试过的难度动作。
国际体操联合会将跑酷的比赛形式分为竞速赛和自由式。商春松参加的是自由式,评分通常由难度分和完成分构成。在比赛中,她可以将在体操高低杠上的高难度动作迁移过来,这些杠上动作通常是跑酷比赛中的难度动作,尽管落地动作可能不够丝滑帅气——体操都是软着陆,且杠有弹性,但跑酷最终要面对的是“硬地”。然而动作是否足够有“范儿”“好看”,在现在的评分体系中,并没有难度重要。
尽管如此,对于一直在软垫上训练的商春松来说,这道心理关仍然难过。为此她每一个动作都要从海绵沙坑开始练,慢慢过渡到放软垫,再把垫子一层一层拿掉,最后才是到户外真实的场地上完成。
选择这一套动作。她想,如果输了大不了垫底;如果成了,她就是冠军——可以为中国跑酷队拿到史上首枚世界杯金牌。
赢了之后,她挥臂高喊:“可以唱国歌了!”
原本她不认为拿到冠军之后还会“被轻视”。比完世锦赛,就差一个世运会的冠军,她就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跑酷比赛大满贯的人。但商春松很快发现一些不同:赛期,世界各地的跑酷运动员会相约着去城市里适合跑酷的公园玩,她不在邀请之列。
不同于体操的一板一眼,跑酷把整个城市当作一个大游乐场,一切墙壁、房顶都成为可以攀爬、穿越的对象,运动员做自己发明的动作,无论障碍是墙、铁窗、栅栏、树木、岩石还是壕沟——“绝不被障碍物所阻碍”。但可以随心所欲编排身体、穿越障碍的,最基础的跑跳动作,商春松不会,或者说,她不够游刃有余,能和大家玩起来。
和商春松一起练跑酷的朋友张艺杰从高一开始接触跑酷。他仔细拆分商春松夺冠的优势:“她做出来的动作,上肢有很多倒立接空翻的动作,别人做不了。旋转的周数,别人做一圈,她做两圈,别人两圈,她做三圈。她的难度与稳定性很好,有很多年的空中技巧的基础。”
在张艺杰看来,所谓“街头”意味着想象力。“如何开发动作?如何打破限制、打破一层一层的条条框框。”跑酷在于有自己的风格,自己想办法设计动作,完成对障碍的穿越。
商春松发现,比赛场上出现了一些和她一样从体操转过来的运动员。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身上被“诟病”的“体操范儿”,其实是做起动作来不够好看。赢得彻底之后,商春松还渴望赢得漂亮。
2024年8月,商春松参加天门山云纵天梯跑酷大赛。在这场比赛中,孙洁是裁判长。
事实上,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见面。孙洁记得,在天门山比赛之前,商春松就找他,表达过想要拜师的意愿。但那个时候,他并不愿意收徒。从前也有人来找他,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就“下山转行”。孙洁说:“我不想操控一个人的路线,逼你喜欢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那个时候,孙洁没办法辨别商春松对这项运动的“真心”,孙洁想,“她来练跑酷,可能只是在弥补体操那边儿的遗憾”。
跑酷比赛的正规化,和商春松转行的职业生涯同频。2017年商春松从国家队退役,同年国际体操联合会(FIG)正式启动把跑酷纳入旗下的路线图。
2022年10月,第一届世界跑酷锦标赛举行。次年,商春松报名参加全国锦标赛,拿下了女子自由式单项冠军,获得了参加世界比赛的资格。
面对这位突然求上门的“世界冠军”,孙洁拒绝了。他不关注世界赛,在他看来国际体联(FIG)按体操模式制定跑酷比赛的规则只量化难度和完成,忽略创造性、线路与原生跑酷动作的难度评估,所以一些传统跑酷者抵触,甚至不参赛。
商春松不放弃,每天变着花样给孙洁做美食,送到训练场馆。商春松现在还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准备去他家门口蹲着,他不同意,我就一直蹲着,然后那天晚上他就同意了”。

2016年8月9日,巴西里约热内卢,2016里约奥运会体操女子团体决赛,中国队获得第三名。视觉中国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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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运动员,只要站在竞技场上就是想拿金牌的。”商春松认为当时对金牌的渴望实际上是刻在运动员骨血里的一种“本能”。在体操领域,她不曾拿到过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冠军”。
2013年,商春松17岁,因为人缘好,她被选任中国女子体操队队长。那一年,她第一次参加体操世锦赛。这是她自我评价为体操竞技身体状态最好的一年。但因为她太在乎,决赛失误,没有登上领奖台。随后的两届世锦赛,中国队收获两枚团体银牌,商春松在个人单项比赛中没能站上领奖台。
2016年里约,20岁的商春松第一次参加奥运会。
那一年哥哥商磊一边听电视的直播,一边听网友的评论。商磊出生时有眼疾,是视障人士。
他听到妹妹做自由体操时落地的声音很响亮,“转数转得越多,你的惯性就越大,踩下去就越响”。
比完平衡木,商磊听到观众发的文字评论:“说她做得好,是她运动生涯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次,说进前三稳了。”
但宣布结果的时候,商春松的笑容僵住了,她没站上领奖台。很多人为她鸣不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商春松不敢回看那段录像。
商春松说自己不算是有体操天赋的小孩,13岁被送进国家队,她不想留下,“基本功比较薄弱”。
在国家队,差距是具体的。队友已经开始练新动作,她还在补基本功。压腿、踢腿,各种细小的地方,她一样一样补,基础动作几百个、几百个地做。
但商春松也有自己的优势。她下肢力量强,有爆发力,这也是当时的教练对她的定位——“金刚葫芦娃”“小土匪”,有冲劲儿、风风火火。商春松回忆起小时候,在大山里,“上幼儿园,要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去市集也靠走”。
在2016年去里约之前播出的一段采访里,她说别的队员可能很轻松就做出优美的姿态,但她要用很大力气去练习绷脚和直腿。主管教练要求她用难度弥补缺陷。所以在里约奥运会上,商春松的每一项几乎都上了难度分。
从里约奥运会回来,她感到心灰意冷,眼看着年轻的运动员越来越多,她开始怀疑自己。
2017年,商春松选择退役,上大学。21岁的她开始学习和社会打交道,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商春松性格中有某种执拗。路遇插队的人,她一定要鸣不平。小时候妈妈带她看病,排队时,前面一个阿姨踩了她一脚没说对不起,她踩了回去。刚从县里去省队,别的小朋友因为商春松的家庭条件,不跟她玩,“我也不跟他们玩”。
在2018年体操世锦赛多哈站的比赛中,师妹刘婷婷荣获平衡木冠军,商春松内心深处对世锦赛金牌的渴望被重新点燃。2019年她选择在湖北队复出。成为队里年龄最大的女队员。同年的全国体操锦标赛上,她摘得女子自由操金牌。
此后,她一直活跃在国内体操赛事中,没再走向世界。
直到2022年4月,商春松和朋友在大学校园的操场上散步,看到操场上的单杠,她突然想试试。商春松一跃抓住单杠,摆动翻转后,稳稳站上单杠敬了一个礼。
体操里,杠基本是用手的器械,没有“站在杠上保持平衡、在杠上做动作”这种概念。在跑酷里却不同,站杠是基本功,有时还要在栏杆之间跳来跳去。
这条“杠上敬礼”的短视频有200多万个点赞,在接受采访时,她第一次提到自己在自费训练跑酷,“每周上三到四节课,从晚上八点练到十点”。这与国内其他跑酷爱好者不同,“其他人自己琢磨、看视频学,边工作边练”。
而商春松在体操馆兼职,帮同学拿外卖赚外快,以此滋养着跑酷训练。

2025年8月13日,成都,2025成都世运会跑酷女子自由式决赛,商春松出战。视觉中国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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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春松今年30岁,身高147cm,头发板正地梳在后面,用一排卡子固定住所有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喜欢穿收腰身的短袖,训练时,换上利落的短裤,神态和打扮依稀能看到十几岁时站在体操场上的影子。
师父孙洁和商春松不一样。46岁的他留着齐肩的头发,烫了小卷,哪怕扎起来,也是松散着,身材健硕,个子也高。师母小欢练街舞,梳着和孙洁差不多的发型,他们三人走在一起,商春松总被认为是他们俩的孩子。
实际上,和商春松一样,孙洁曾经也是体操运动员,还做过教练员。他自认在体操上没有遗憾,尽管他最好的成绩只是全国第五。他是国内最早练跑酷的一批人,硬是靠着自己琢磨成了公认的“大神”。他属猴,又练些“飞檐走壁”、攀高跳远的动作,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大盛”,人们叫他“大盛哥”。
面对比赛,“大盛哥”和商春松不同。商春松“享受比赛”“享受成为焦点”——每次跑酷比赛结束,商春松都是被抛到空中庆祝的那一个。
孙洁喜欢街头文化的松弛。“如果我要是为了去争冠军,可能会更紧张,失误率会提高。”
5岁的时候,他被家里人送到体校练体操。6岁的时候,他“抱着家长腿不想再练,愣给拖进去了”。退役那天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以后再也不练了,体育运动都不练了,感觉这20年把所有体能都耗完了、燃尽了”。
孙洁认为自己是中国体操运动员里金字塔底的那一部分运动员。他生在中国体操的黄金一代,塔尖上站着的是夺得16个世界冠军,拿过4枚奥运金牌的体操运动员李小鹏。他见过有天赋的运动员,用更少的力气就能获得教练的高度评价。
但孙洁收到的“教训”更多,他身材高大壮硕,不是练体操的“材料”,门卫大爷都曾打趣他应该去踢球。他所拥有的成绩,都是靠生练出来的——孙洁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拿不了冠军。
1992年,他12岁,转入专业队,开始挣工资,一个月45元,算工龄。如今,他再回想在体操队的日子,仍然会做噩梦。“跑酷也好,体操也好,初衷都是你得喜欢这项运动,然后练出成绩,这是最理想的。”
孙洁退役后,正如父母所期待的那样,体操为他换来了一份安稳的教练工作。
但他仍然想寻找一项自己真正喜欢的运动。
2007年年底,他开始练跑酷,自己看视频琢磨。同年,他参与创办了跑酷俱乐部“城市猴子”,集结了中国最早一批练跑酷的运动员,张艺杰也是最早的成员之一。他记得那个时候硬地上的动作大家一起练,但涉及空翻或者杠上运动,孙洁是所有人的“师父”。
孙洁认为,体操项目极度锻炼身体的控制力,是很多运动的基础,所以体操运动员转项并不困难。练习跑酷,孙洁上手很快,“我的竞技水平已经超出国内其他选手”,练两年就拿全国冠军,脚踝里打着钢板还能卫冕。
不同于体操,跑酷是孙洁这辈子自己选的运动。为了这项运动,他辞掉了教练的工作,成为一名专职的跑酷运动员,也成了教练员。逛街突然看到一个道具,就开始设计动作。“去一个地儿先检查安全性,结实不结实、滑不滑,能不能跑跳。”跑酷成了他感受世界的方式。
张艺杰记得,孙洁当年也费了很大的力气祛除自己身上的“体操范儿”。
“街头来的运动,精神层面上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不太受规则的限制,这是核心思想。”张艺杰以前练爬墙,物业的工作人员怕他们摔伤,叫来十几个保安,在墙边手拉手站成一排当阻碍,“我们在他们旁边地上爬,在他眼前翻。这就是街头人能做的事儿”。
“然后等训练结束,我们也拿西瓜给他们吃。”在他看来,街头的人和体校的人是“两种人群”。所谓跑酷要的那个“范儿”,实际上是一种思想上的界限。

6月8日,商春松和孙洁在厦门海滨一处街心公园的健身区练习站杠。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玄增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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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商春松也不理解体操的“印记”到底是什么。有一些显性的,她习惯绷起脚尖,伸直腿。
但更多是隐性的。来自哪里,她说不清楚。
孙洁认为训练的终极目标是让商春松真正爱上这项运动,就会有自驱力练习,自己安排训练计划,找到自己的跑酷风格。
跑酷中有一个基础动作是“站杠”,要求运动员不论从多高多远的地方跳下来,都必须能稳稳站在圆形的铁栏杆上。商春松能搞定10厘米宽的平衡木,在上面翻越,站定,但孙洁说她跑酷“站杠老是站不稳”。
在给商春松安排训练的时候,孙洁就有意加强她的基础跑跳训练。在孙洁看来,最原始的跑酷,就是想办法越过障碍从“A”点到“B”点。他提到,体操要求落地钉住、纹丝不动,但跑酷落地必须顺势接下一个动作,有点儿“野”。
但刚开始商春松和师父有冲突。她仍然执意练习在单杠上的难度动作,那是她更擅长的、在体操中练过的。有的时候,商春松拒绝练基础跑跳的理由很直接——“不影响我拿冠军”。
孙洁认为,对商春松的训练最难的地方就是“让她一点点找到挑战成功的乐趣”。
他经常“警告”商春松,跑酷世界比赛的评分标准已经越来越趋向于考查跑酷动作的完成度和难度,而非像原来那样,偏向一些靠体操底子完成的难度动作。
就这样,已经是世界冠军的商春松开始跟着八九岁的小孩一起上课,缓慢地练习跑跳等基本功,有时一周就要练三四次。
孙洁观察到的变化是:“商春松以前抵触练基本功,现在拉着她练能接受”,而且越来越感兴趣。
还有一些东西在慢慢松动。商春松说,以前练体操的时候,她不会坐在地上,只会坐在椅子上,“觉得好脏”。练了跑酷以后,她从垫着衣服坐在地上,到如今可以赤着脚在户外走路,直接躺到草坪上。
她开玩笑说,从练体操转向练跑酷,就像“以前用右手吃饭,现在要转向用左手”,唯一的好处是,体操已经让她的双手布满老茧,再练跑酷,手上就不会再磨出血泡了。
商春松的性格里藏着某种忍耐和不服输,这是多年体操国家队训练带给她的。
练跑酷这几年磕碰不断,她自己轻描淡写:“就是身上常有瘀伤,不算什么大事。”做体操运动员的时候,她忍着小伤,为不影响训练打封闭练,“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她从不和家人诉说委屈,小时候哥哥问她训练的进展,她把哥哥拉黑了,过两天又像没事儿人一样“放”出来。到了这几年,家人想要了解她的动态,多是从抖音和朋友圈。
2026年5月在法国的跑酷世界杯,商春松做出了“Full Full”。在跑酷自由式里,“Full Full”对应的是悠杆720旋,也叫720°旋空翻下——通俗讲,就是抓着横杆像荡秋千一样悠起来,松手后在空中转体两周,同时完成空翻两周。在之前的跑酷比赛中,只有男子选手成功做出过这个动作。商春松是全球首位在世界跑酷正式赛事中完成“Full Full”的女运动员。
商春松世界杯赛前一段1分44秒的训练视频里,为了练“Full Full”她摔了37次;“算上没录下来的,得摔50多次”。
而如今训练时,有些孩子能穿越的障碍,商春松因为磕过会有心理阴影,她会突然停下,然后笑着说:“现在不想逼自己了”,但转头又去尝试,“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想试”。
她的性格中,有和跑酷产生必然链接的那部分——
她是体操队里“不服管”的那个人,腾空之后感觉不对,就不翻了,降低难度,安全落地。练体操的时候,累到极限,任凭教练怎么说坚持一下,她必须要休息。
“为了跑酷,敢辞掉稳定的工作,骨子里有一点叛逆精神,有一些‘街头’。”张艺杰说。
对于中国的跑酷运动员而言,要么去做教练养活自己,要么去做特技演员,在国内,只针对跑酷世界大赛训练的运动员只有商春松一个。
商磊记得,妹妹商春松决定练跑酷的时候,家里除了他几乎没人支持。但商磊能理解妹妹,没有人比兄妹俩更知道那座大山的意义。
商春松去练体操,也是为了走出大山,爸爸卖了家里的牛,又南下打工,一天28块钱工资给商春松凑学费。妈妈陪着她给别人当保姆。年幼的哥哥被寄养在姑妈家,商磊记得,那时候他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别人给自己“下定论”——没用。
16岁,他第一次走出大山。在那之前,他不知道盲人可以做按摩工作,不知道有盲校,而那时,中国最早的盲校已经成立100多年了。他理解那种“无用”的定论,来自一种认知局限。
2012年,他去银行办工资卡,银行说他看不见、不能签字,要他带监护人来。他起诉了银行,那之后很多年,有盲人把讲述他案子的新闻打印成纸,随身带着去银行办业务。
商春松练体操那几年,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打听怎么才能治好哥哥的眼睛,后来,她拼着给家里买了房子,让父母过安稳的生活。这几年,商磊除了做盲人按摩的工作,还开始跑马拉松。爸爸、妈妈、妹妹都做过他的领跑员。
商春松每次大赛后,都会回长沙的家住几天,每到一个城市,都会留心观察这里的无障碍设施。
哥哥的女儿今年4岁,是个“小话痨”,常给商春松发语音。商春松学起小侄女说话就笑,“因为我自己小时候是没有童年的,希望小朋友的童年快乐,有家庭的陪伴”。

6月8日,商春松在厦门海滨一处街心公园的健身区进行跑酷的户外训练。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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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春松和孙洁,一个学着怎么输,一个学着怎么赢。
孙洁今年46岁,劳损带来的慢性伤恢复起来很慢。但他不甘心就此离开这项运动。在高难度动作逐渐做不了的时候,孙洁的价值感需要一个新的落点——商春松的到来,给了他这个落点。
为了商春松,他进入国家集训队当教练。他第一次带中国队参加世界杯,压力非常大——商春松以前拿了很多冠军,结果他第一次带队,失误了。
这次失败,让他和商春松共同意识到,“光有大难度,稳定性不好的话,也有可能失去这块金牌”。
直到今年成都世运会商春松夺冠,国歌奏到最后一句,这个自称内向、“不太外露”的人,把憋了很久的情绪大声喊了出来,把旁边拍摄的导演吓了一跳。
小欢乐于见到孙洁的改变,他沉寂了很久的胜负心被激活了,虽然有的时候,他会因为队员的成绩着急上火,嘴唇干裂。但如今每次跑酷国家队集训,孙洁都很积极。“现在的责任,是怎么能让中国跑酷队在世界舞台上有一席之地。”
他重新找回了价值感,运动员时代没完成的那些高难动作,“就不算事了”。“我的运动员在赛场上能争金夺银,对于我来说,也是莫大的成功。”
今年全国锦标赛,商春松报名了自己不擅长的“竞速”比赛。在试练的时候,孙洁在背后跟着她,伸出手保护她。比赛过程有意外,先是抢跑重回起点,又是差点摔倒。但她终于敢于展示那些她没那么擅长的“项目”。
这种变化,商春松意识到了。练体操时期,金牌是她衡量一切的尺度——2016、2017年没拿到金牌,她会难过,会哭。
现在她仍然会想拿金牌,“但是我觉得过程更重要”。输也变得可以接受了。她说,现在更多的是享受在赛场上的感觉,把学的动作表演给大家看。最近,商春松已经学着自己编排动作了,开始探索属于自己的风格,她愈加热爱这项运动。
商春松还在做另一件事,培训裁判。如今,她已经是跑酷的国际裁判了,考证的动机很直接:“你去考的话,对自己的一些动作会更加了解一些。”她经历过打分项目的委屈,知道规则对运动员意味着什么。
“跑酷”也在走向大众。
张艺杰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短视频平台上的跑酷博主。他把跑酷这项运动拆到生活中,“普通人喝咖啡怎么喝,我喝的时候加入一个动作;普通人拍照怎么拍,我拍照可能是翻起来”。
流量扭转了很多人对跑酷“危险”的印象。
跑酷圈的人管这项运动的核心叫“化解危险”。著名的跑酷运动员David Belle(大卫·贝尔)的父亲是一名军人,也是一名消防员,曾经在爬绳比赛中获得冠军。后来,他把自己穿越障碍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儿子。事实上跑酷的基因,最早就是军事障碍训练和消防救援训练。“Parkour”一词本身源于法语“Parcours”,原文是“Parcours du combatant”,意思是“超越障碍训练场”。
6月中旬,孙洁和商春松以及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去了消防部队,在模拟救援的现场,商春松和队友演示了跑酷技巧,如何过障碍、如何在落地时化解冲击。
此外,商春松的世界冠军换来的是自上而下的关注度和资源。这意味着更多的政策支持、资金投入、更好的专业训练馆,以及被影响的更多人——从爱好者走向职业的路。
从前在体操场上,商春松落地必须像钉子一样钉住,每一寸肌肉都要对抗失利的恐惧。
第一次尝试跑酷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自由,像小时候在田里奔跑。
如今,她学会了打滚卸力,从高处跃下,在翻腾之后顺势一滚,消解冲击力,这是跑酷的奥义——化解危险,不必那么“完美”,总有人为你欢呼,不是为了鼓励,而是“庆祝你劫后余生”。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雪儿 玄增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2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