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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糖社交”之后,大学生如何找回集体

发稿时间:2026-05-11 06:45:00 作者:王寓凡 贾子铮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图片由人机协同生成

  编者按

  近年来,“精致孤独”“零糖社交”“搭子文化”等网络热词,折射出当代青年社交状态的变迁。在数字媒介普及、现实功利考量与个体风险意识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下,青年群体逐渐呈现线上连接增多、线下关系趋浅的新型交往格局。在传统人情交往逻辑与现代轻量化社交形态交织碰撞的背景下,如何帮助青年构建有温度、有韧性、有深度的高质量社会交往,已成为多学科研究者共同关注、深入探讨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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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精致孤独”“零糖社交”“搭子文化”等热词频繁出现在网络讨论中,成为观察当代青年交往状态的重要窗口。年轻人寻求以功能匹配为导向的临时性关系,既反映出社交需求的存在,又折射出关系稳定性与情感深度的不足。

  学界对此亦有观察:项飙在讨论当代社会流动性时提出,人与人之间缺乏稳定而持续存在的在场关系;阎云翔则指出传统以熟人社会为基础的关系结构正在弱化,个体交往趋向于更加理性与工具化。在这一背景下,大学校园这一曾以高密度互动著称的空间,也开始出现大学生陌生化社交的现象。

  集体的弱化:大学生陌生化社交的现实图景

  21世纪初,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中描绘了现代信息社会中人们社会交往的现实图景: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在打保龄球,却不再组成团队,他们大多独自一人,隔道相望,不再欢呼,不再交谈,“集体”在日常生活中似乎消失不见。

  这样的情景,今天的年轻人并不陌生。宿舍楼里,室友们各自对着手机屏幕欢笑,微信的消息、抖音的分享络绎不绝,却忘了上一次大家关上灯卧床畅谈直至天亮是什么时候;课堂小组线上群里配合高效,线下见面却常常沉默且拘谨,讨论时稍有停顿便有人低头查看手机以缓解尴尬,甚至到学期结束,都没分清究竟是哪位和自己配合默契;各类社团招新时帐篷绵延、现场人山人海,但许多学生加入不久便成了“僵尸成员”,在线下活动中发言寥寥,结束后便各自离开,只为签到打卡完成活动任务。

  在这些具体场景中,一种微妙的心理状态逐渐显现,个体既渴望融入,又对冷场与评价保持高度警惕,在互动中倾向于控制投入、减少表达,从而形成了想要接近又保持距离的交往方式。“连接在增多、关系在变浅、信任在减弱”的交往格局,让室友、同学、社团伙伴等具有集体色彩的概念随之明显弱化。

  社会资本失衡:大学生社交陌生化的关系性动因

  帕特南指出,现代社会中以信任、规范和网络为核心的社会资本正在衰落,个体逐渐从嵌入式共同体中脱离,转向原子化的存在。在这一理论框架中,帕特南区分了两类社会资本:一类是提供情感支持,以亲密关系为基础的“凝聚型社会资本”;一类是有助于信息流动与机会获取的“桥接型社会资本”。二者的平衡,构成社会的良性运转。

  大学生陌生化社交的关系性动因,则体现为两类社会资本的结构性失衡。以情感联结为基础的凝聚型社会资本逐渐弱化,而以信息获取为导向的桥接型社会资本不断扩展。具体而言,这一失衡主要体现在以下4个方面。

  首先,数字媒介重塑了人际交往方式。低成本、高频率的线上互动,固然显著扩展了连接范围,但大多停留在信息交换层面。面对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很难沉淀情感、建立稳定信任,导致深度关系相对减少,弱连接大量增加。这一过程强化了浅层的“桥接型社会联系”,却削弱了“凝聚型社会资本”的生成基础。相比帕特南所担忧的电视节目挤占现实社交时间,这种由数字媒介带来的变化影响更为深远。

  其次,功利评价体系挤压情感交往空间。人际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被资源化,交往逐渐从情感导向的凝聚型关系,转向以工具性为导向的联系。作业搭档、信息共享,大家计算着回报。无关功利的陪伴,谈心反而被一些人视为“无用社交”,从而使至关重要的信任与归属感随之枯竭。

  再次,集体活动的弱化限制社会资本的累积。自愿、平等和积极互动的集体活动对社会资本的生成十分重要。当下部分校园集体活动呈现出短时聚集、快速散场的特点,参与活动的成员到达现场,完成计划好的流程,或用手机签到打卡,成员之间互动有限、缺乏持续性。在这样的过程中,集体活动更多停留在“在场”而非参与。原本依赖持续互动生成的凝聚型社会资本难以有效累积,集体性关系被松散的临时连接所取代。

  最后,风险意识的上升进一步强化了人际关系的边界。信息的加速流动与个体意识的增强,使大学生对隐私泄露、人际冲突等问题的敏感度不断提高。大家更倾向于减少投入、主动保持距离。这种“低投入、低信任”的社交模式,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风险,却也削弱了关系深化发展的可能性。

  找回集体:大学生社会资本重构与共同体再造

  “找回集体”并非简单地增加交往频率,而是在新的环境中,围绕宿舍、班级、社团等具体组织单元,对社会资本进行重构,重建以信任与情感为基础的集体性关系,构建具有凝聚力的大学校园共同体。

  首先,引导数字社交由浅层表达转向深度互动。数字技术本身并非问题,关键在于使用方式。可依托宿舍、小型兴趣小组等单元,开展线上共读、音乐鉴赏、户外实践等,建立激励和物质保障机制,使线上联系成为线下交往的延伸,在持续互动中把表层的频繁联系转为稳定而深入的关系,为生成凝聚型社会资本提供基础。当学生发现深度沟通所带来的充实感远超在朋友圈的一个点赞时,他们将会主动调整数字媒介的使用习惯。

  其次,构建以去功利化为导向的校园氛围。弱化交往的工具属性,激活校园的组织功能。以班级、年级、课堂为单位,相关职能部门可设计跨学期、跨课程、跨专业的小组项目,避免临时组队,弱化考核评价,更多关注个体对集体的贡献以及个人价值的实现,营造去功利化的总体氛围,使集体由简单的信息传递单元转向稳定的关系生成空间。

  再次,推动校园组织回归共同体功能。重建以社团为载体的校园共同体。在物理空间上,校园里可以留出更多让人愿意停留、相约谈话的场所。开放式讨论教室、户外的长亭与凉椅、一块空旷的草坪,都可能增加“一起”的概率,也为社团开展集体活动提供场地基础。集体并非一次性活动形成,应减少形式化、流程化的活动设计,回应学生升学、就业、休闲娱乐等现实需求,让成员们在反复交往中既有获得感又有归属感。

  最后,依托小规模群体营造集体安全感。以寝室、“搭子”、实践小组、项目团队等小规模群体为载体,培育具有安全感的集体。在个人风险意识增强的背景下,相比于大群体,“小规模”群体活动更有助于降低压力,通过引导群体内部进行自发性“非评判”交流,使个体在日常交往中逐步建立信任。最终引导小群体走向“大集体”,以小群体为单位开展群体间交流活动,扩大交往规模,重建交往信任与安全感。

  大学生所面临的陌生化社交,并非一代青年“不合群”的品格缺陷,而是社会资本结构性变迁的结果。当人们感慨“集体为何回不去”,或许更应追问:我们是否创造了值得回去的集体?找回集体,是重新编织温暖而有韧性的人际纽带,重建可以被信任浸润的社会网络,让每个人在追求自我的同时,仍能在与他人的并肩中获得确认与力量。哪怕从一次真诚的谈话、一场纯粹出于热爱的共同行动开始,社会资本便会沿着这些纤细的路径,缓缓而坚韧地流回我们中间。

  (作者王寓凡系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贾子铮系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王寓凡 贾子铮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1日 06版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