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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逃跑的健身教练

发稿时间:2026-04-01 06:05:00 作者:杜佳冰 来源: 中国青年报

  3月23日,武汉,健身教练张文华正在给学员上私教课。

  武汉的健身教练张文华在健身房倒闭后,用17个月自费给他的29位学员上完了877节课,因此他成了新闻人物。

  但他本不愿受访。在他眼里,新闻的世界,诸如战争与油价,离自己很远。他最熟悉的就是上课。

  第一个找到他的记者这样说服了他:这些年,你听说过多少健身行业的正面新闻?

  张文华从小练田径,自社会体育专业毕业后,就进入健身房工作,对这一行有感情。他想了想,还是健身房跑路的消息居多。于是甘愿来做这个正面示范。

  “她当时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他说,“因为她说的是会影响到整个健身行业。”

  那时他正为钱发愁。3月6日,上完了877节课的张文华陷入的不是欣慰或满足,而是焦虑。因为最后一位学员没有像他期望中那样续课。

  他焦虑地打开社交媒体,发布了一条纪念总结式的帖子,企图用这段代表着“诚信”的经历给自己招点生,却招来了一位记者。

  过去17个月里,为了兑现承诺,他有半年时间只有支出,没有正式收入——除了卖车换来的近6万元。

  每上一节课,他要给租用的健身房付100元场地费,累计花出了8万多元。他还给所有学员买了保险,每年支付2000多元。

  过去,他是健身房的销售冠军,是私教部经理。他累计给几百位学员上过课。他会上课,更会卖课。

  他知道钱很重要。大学创业时他就挣到过100万元,不过是在亏掉那些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背着债务毕业了,住进健身房的员工宿舍,拿着微薄的底薪。没钱的时候,商场里的一支名牌口红也令他难堪。

  他记得售货员对他说:“不是你女朋友不想要,而是你买不起。”就是这句话使他成为销售冠军。

  一开始,为了业绩,他可以不要面子,也得罪过人。销售的时候软磨硬泡,低声下气,“求”着人家多买课。约课的时候,就有人敢毫不顾忌地对他说:滚,没时间。

  他又觉得,宁愿挣不到钱,也得要一点尊严。他琢磨除了点头哈腰以外的销售方法——不卖72节的课包,先卖12节,或者“先买3节试试,满意再续”。他觉得自己后来稳坐销售冠军宝座的秘诀就是“真诚”。

  日子好起来了。在父母的支持下,他在武汉买了房。2024年,在健身房将要倒闭的那一个月,新房也快要交付。他一下课就跑到工地去,给保安塞上一包烟,待在自己未来的家里又测又算,热切地研究着装修。

  安窗户的、打柜子的、贴壁布的、装踢脚线的、给木地板镀膜的工队,他全都付钱预定好了,却没料到事业的倾塌。就在交房的一周前,他失业了。房贷每月还要交5500元。

  过去几年,武汉常有健身房倒闭、老板跑路,但张文华想,自己所在的健身房已经挺过了新冠疫情时期,应该不会出问题。

  尽管他知道这家健身房已经换过几任老板。这可能是一种经营的风险提示。但对于健身教练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失去稳定的客源更大的风险了。

  健身房倒闭后,他曾在街上发出了4000份传单,也没为自己招来一个学员。他自嘲说,上私教课的人比买黄金的人还难找。

  如果换一家健身房从零开始,张文华说,可能要花几年时间才能积累到足够的客源。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拼死拼活”、最终却无可寄托的日子。健身房倒闭时老板还拖欠了他4万元工资,连同学员的报名费一起卷走了。

  这是预付制商业健身房常见的弊病。提前累积起来的财富,天然地诱导经营者走向激进扩张或挥霍,最终资金链断裂,走向倒闭。

  3月23日,武汉,健身教练张文华正在给学员指导动作。

  张文华决定去做自由教练。留住这批眼下亏本、但未来可能续费的潜在客源,是一个理性的选择。许多教练在离开健身房单干时都会这样做。

  他在附近找到一家铁馆(以力量训练为主、成本偏低、装修简约的健身房——记者注)——也是由一家倒闭的商业健身房改建的,租用那里的场地上课。

  他查了银行卡,余额还有12万余元。他觉得够用,于公于私,都应该要把课上完。

  “你真是好人。”“你真好。”“有你这好教练真是好。”一位会员反反复复把带“好”的词儿说了10遍。她有一笔钱被某个公司老板跑路时卷走了。

  自费上课的第一个月,不管平时积极还是不积极的学员,都赶着来上课。“健身房跑路了,这教练是不是也将扛不住了?”张文华猜测他们这么想。连着一个月,他一天也没有休息,有时一天要上9节课。光场地费就花了两万多元。

  这对张文华来说也是好事,起码能缩短他的时间成本。赔钱的课尽快上完,他就能上点挣钱的课。只不过后来,他“说到做到”的诚信使学员们感到安全,又变得惰怠。张文华用了17个月才上完所有的课,这远比他预想的要长。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生活的成本。上课加房贷,使他每天一睁眼就面临着几百元的支出。而他付出的劳动越多,支出就越多。

  上到第500多节课的时候,他实在扛不住了。跟铁馆的老板商量,场地费能不能打折或者欠几天。

  去年5月,银行的扣款短信提示,他的卡里只剩两千元了。第二天,他就卖了自己上大学时买的第一辆车。

  自费上课的事情,他担心别人无法理解,平时很少对外提及。他也没有张口向人借钱的习惯。有时请学员帮忙带早餐,6元钱他也要第一时间转给人家。欠钱或欠人情,都使他如坐针毡。

  苦闷的时候,就叫人一起喝酒。有时一个人醉倒在地下停车场。喝多了会给父母打电话哭。“就是压力大,不愿意说出来。”他说。

  宁愿如此,他也不愿意停下来。

  一方面,坚持下去,有人续课,才有希望看到回头钱。

  他相信一定会有人续课,因为有学员表达过这样的意愿。但他也明白,健身是有流失率的。瘦下来了,学会了动作,就可以自己去练。他说,“能跟着(教练)练两三年的极少,可能5%不到。”

  另一方面,就算是赔本的买卖,做着也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安心。“我每天至少有活干。”他说,“不然坐着能焦虑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就不想这么多。”

  起初他不理解生活在甘肃武威老家的父亲——父亲在承包种地之余,养了4头牛。去年,这4头牛各生了一只小牛犊。买饲料喂养花了两万元,最终4只小牛犊也卖了两万元。

  “这就是亏的。”张文华跟他们强调人工成本:每天喂牛花3小时,农村帮工的工价是1小时10元,一年下来,“是不是亏了1万元?”

  但父亲不这么想。农村没有“时间成本”的说法。种地就像赌博一样,收成好得种;亏了,也不能让庄稼荒在地里,来年还得种,忍辱负重地种。种了才有希望。

  “总比闲着好。”张文华这样总结道,“钱花出去了才叫钱,装在口袋里不叫钱。”

  他的29位学员里,有医生、教授、律师、公务员、程序员、服装店老板等各行各业的人,许多都和他处成了朋友。他相信多个朋友多条路。

  的确有学员给他介绍过赚钱的门路——跑婚庆。他早上四五点就起来,跟着车队跑一趟,上午再回健身房上课。

  至于算不上朋友的学员,他也把课上完了。“20个都接了,也不差那9个。算了,就这样。”

  有的学员换了城市生活,课没上完,他还要自掏腰包把钱退给人家。

  在朋友眼里,29岁的张文华行事老成,身上有一种不拘小节的江湖气。和人吃饭,他要抢着买单。能请别人喝好酒,就不喝次的。他愿意看一些“教大家怎么做人”的书。遇上不讲义气的人,他敢公开指责。

  卖掉车子后,他在社交平台上以自由教练的身份招生。当他的第一个新学员来试课时,张文华把自己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都告诉了他。

  之后相继找来的新学员,许多都是被商业健身房跑路“伤害”过的,因此对信用格外看重。

  现在,张文华每次最多只卖15节课,上完再续,随时可退。他把学员一次性缴存的学费放在一张卡里,上完多少节课,就给自己转多少钱,像发工资一样,管理自己对收入的预期。

  大学挣到100万元的时候,他张扬肆意,把钱全部取出来放进行李箱,带到飞机上托运回甘肃,摊开给家里人看。

  亏掉当时挣的100万元的时候,他长出了好多白头发。此后一直有染发的习惯。

  现在,他再也不奢望“一把开心”,而是喜欢“天天开心”。

  原来倒闭的那家健身房改成了KTV,泳池已经被填平,建起了20间包厢。张文华还去那里唱过歌,他说,想去看看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理想是认真做事业,活得干净明白。关于他的新闻发出来,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咨询私教课。连采访他的一位记者也对他说,自己交了预付款的健身房老板也跑路了。

  朋友们告诫他要抓住这波流量。他试着拍起了视频,还面红耳赤地开了一次直播。但他心里知道,流量是全国的,他生活的区域就这么大,客户就这么多,一口吃不成胖子。哪怕是同城的网友,也不可能为了支持他从30公里之外跑来办卡。

  “有多大的肚量吃多少饭”,张文华还是坚定地认为,他不会去赚认知以外的钱。

  他的29位学员里,最终续课的不足三分之一,低于他的总体预期。

  现在他有十几个学员,但常来运动的不多,因此每月给自己发不出多少“工资”,离自由教练维持体面的生活还有一段距离。

  他还是每天晚上做训练计划,第二天上课,跟学员炫耀他的运动技巧,聊各行各业他不知道的一些事。

  快下课的时候,他就提前在手机上买好菜,回家做饭。家里的卧室门最近一开就嘎吱响。他从健身房顺了一小瓶保养器械的润滑油,准备带回去涂。

  他想要慢慢地挣到很多钱,开一家带泳池的健身房。前台不放什么家财万贯的摆件,就写一个标语:“不满意,退。”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杜佳冰文并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1日 06版

责任编辑:刘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