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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孩子”,长大了能不能不孤独?

发稿时间:2026-01-28 06:43:00 作者:陈宇龙 秦珍子 来源: 中国青年报

  熊丽、谢媛母女一起工作,谢媛擅长贴快递标签。

  不忙的时候,谢媛(右一)与同伴打羽毛球。

  武汉“美好家园”的年轻人在小区里做清扫。受访者供图

  冯东与“星宝”中心的地图。

  女儿和同伴去送货后,熊丽独自在快递驿站清点货物。

  “星宝”中心的年轻人按照“课程表”工作、生活。

  “星宝”中心快递驿站所在的街道,冯东希望孤独症青年与这个街区建立关系。

  “星宝”中心快递驿站,夜晚时,代表孤独症青年的吉祥物灯牌会亮起。

  女儿是一个谜——冯东花了23年去解读她,大概率还要花上更长的时间。

  与大多数普通家庭不同,是女儿冯忻睿教会父亲“意外才是生活的常态”:3岁,她被幼儿园老师发现可能患有孤独症;5岁,她的康复训练以哇哇大哭宣告失败;三年级,她能做的题目越来越少;3年前,她被一家超市辞退。

  但也是女儿让父亲更加勇敢,冯东在孤独症家属群里热心答疑,不再回避向别人介绍孩子;他辞掉体制内的工作,创业、创办公益机构;他早早想到死亡,给女儿设立了两份信托,他说自己死后会变成一棵树,3万年后一家子重新相聚。

  2026年元旦到来前,冯忻睿像往年一样哭了。她对数字格外敏感,总会为时间的流逝而伤心。

  时间把冯忻睿变成了一个大人,尽管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也像个小孩,但她能不厌其烦地擦净地板,能自己去打工,她最新的计划是,2033年结婚,还要“换一个家住”。

  她的家在宁波,父亲创办的机构里,还有不少和她年龄相仿的同伴。这群有心智障碍的“星星的孩子”,如今在生理层面长成了大人。就业难,父母老去,又没了学校和机构庇护,他们能独立生活并和社会“保持通话”吗?

  “教他这是眼泪”

  2005年,冯东和幼儿园老师大吵了一架。老师说,冯忻睿不听指令、不和别的孩子玩,可能患有孤独症。

  作为父亲,冯东无法接受,认为老师“胡说八道”。他记得,女儿很早就开口说话,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不过,在三口之家温馨的回忆里,女儿一直只说两三字的词、21个月才学会行走,年轻的父母没有捕捉到这些“信号”。

  当时,这种疾病还处在政策与公众认知的“破冰期”。要等3年后,孤独症患者才被正式纳入残疾人保障法的保障范围;由明星李连杰主演的反映孤独症群体生活的电影《海洋天堂》在5年后上映。

  一本20世纪的著作把孤独症儿童称作“空堡垒”。2005年之后,冯东越来越感受到,女儿就在“堡垒”中,听不到他的呼唤。有人关切,他就暴躁地否认,“孩子只是内向”。

  妻子则成了一个斗士,冯东被要求配合实施各种“疗法”:给女儿吃营养品、禁食某几种蛋白质,还差点给女儿改了名字。2007年,妻子辞职,带着女儿在青岛一家机构接受康复训练。

  这一年,冯东每次想念妻女,就去青岛看望。他在海关工作,领导会把去青岛的出差机会都留给他。他有次陪着女儿度过了一天,课程节奏很紧张,机构里“哭声骂声一片”。女儿要一对一地接受高密度的指令,晚上还有母亲的“加练”,冯东感受到母女俩都在崩溃边缘,把她们带回了宁波。

  那几年,冯东和妻子一直为能不能“治愈”孩子而焦虑。他见过一些家长,孩子长到20多岁,家庭关系还是很紧张。为了寻求治愈的可能,“(家长)一直扮演老师的角色,情感支持不够”。他说,家长普遍担心,会不会错过某个时机、要不要更努力。

  武汉市美好家园心智障碍人士家庭支援中心(以下简称“美好家园”)的创办者詹颖告诉记者,曾经,她执着地想让患孤独症的儿子“变好”,那是一段“过山车”一样的日子。儿子能力进步,会给她希望,一退步,落差又来了。她为了教儿子辨认一样物品,给自己施压,眼泪掉下来时又想,“教给他这是眼泪”。

  2008年,冯东带冯忻睿在一所普通小学办理随班就读,当他看到女儿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地走动,好像和其他学生在两个世界,他忽然开始接受现实。这之前,他已经收到了医院为女儿开具的“孤独症”诊断书。

  先让家庭恢复生机

  2023年,冯忻睿发过一条“控诉”父母的朋友圈。她写道:“在2009年的冬天,我的手被棒棒糖粘到,很难受,就拿理发店的毛巾擦手,然后被爸爸妈妈批评了一顿,所以我的情绪会失控。”冯东想不到,一件小事,孩子记了这么久。

  从青岛“康复失败”回家后,冯东变得主动了很多,他试着重建生活秩序。一家三口经常做游戏,冯忻睿有时展露出三四岁孩子的淘气,让冯东相信,女儿还是女儿。

  他还想让女儿喜欢自己。女儿讲“火星文”,他不纠正,还会模仿,“想让她感觉到爸爸在试图和她同频”。他让女儿自己作很多决定,选择报名或放弃一门兴趣班,他都支持。

  冯东换位思考,女儿其实很辛苦。“一个对声音敏感、对气味敏感、对什么都觉得不安全的小姑娘,还那么艰难地改变自己,适应社会。我觉得我在她那个位置上,未必能做得像她那么好。”

  支撑这位父亲的力量还来自其他孤独症家庭,一群父母在当时的QQ群“抱团取暖”。2012年,冯忻睿10岁,宁波慈善总会支持成立“星宝”自闭症(孤独症)家庭支援中心,由冯东担任秘书长。“星宝”中心一直靠社会捐赠维持,每年收支能保持平衡,有少量结余。

  “我们一直都不是以孩子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冯东曾见过一些家长,“唱个卡拉OK、做个美甲都有负罪感”。“星宝”中心早期举办的一些活动是带孩子融入社会,实际上也是希望家长能出来走走。

  纪录电影《特别的你》的导演翁羽接触过500多个孤独症家庭,他关注到父母身上普遍存在的敏感和脆弱。在其中一家拍摄时,丈夫时隔两年才回了一次家。翁羽问妻子为什么不离婚,她说,要照顾孩子,自己没法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丈夫每两个月会给几百元的生活费。

  “星宝”中心的一位母亲告诉记者,她在儿子上初中时,退出了同龄孩子的家长群体。“我们不是一个轨道的,跟人家聊不来了。”她的心里话,现在只和“星宝”中心的家长说。她不想带儿子回到老家的熟人圈子,害怕遭受异样眼光。另一位母亲说:“我们的孩子像蜗牛一样爬着走。”

  家长担心孩子从幼儿园升上小学有难度,“星宝”中心就提前办暑期“衔接”班;家长提出宁波本地的孤独症儿童机构数量有限,“星宝”中心就设立康复部,直到机构普及才关停。冯东感受到,做公益好像是又养了一个孩子。

  脱离“安全绳”

  2014年前后,冯东一直酝酿着辞职的申请。他甚至发现,自己决定全职负责“星宝”中心,已经和女儿没关系了。

  在海关工作时,有一次他参加培训,当众说出“这是我的女儿,她是一个孤独症的孩子”。演讲中,同事陪他哭成一片。几年后,他已经能不落泪地谈论关于女儿的一切。

  在那次演讲后,冯东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希望3年后拆开信时,已经在全职做公益了。

  2017年,冯忻睿即将入读职业高中,冯东42岁,辞职后担任“星宝”中心主任,还创业开了一家面包房,聘请了两名分别有智力障碍和听障的女员工,也想为女儿探路。妻子反对,他劝慰道,15年来,女儿已经教会他们“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和转折”。

  面包房很快亏损关闭了,他发现,这类能提供孤独症青年就业机会的店铺,开设门槛低、迭代速度快,只有少数能生存下来。

  “星宝”中心副主任王珍英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把孩子们“送出去”。孤独症青年能胜任重复性劳动,她谈妥一家大型商超,带他们理货——“但当他们抱起一箱红酒,学不会轻轻放下,这个损失就大了。”一些地方探索为心智障碍青年配就业辅导员,王珍英算过,成本太高,孩子的收入也支付不起。

  冯东记得,三年级是女儿学业的“天花板”,初中、高中,她都在特殊教育学校度过,年龄这条“安全绳”,把她和“主流”生活绑在一起,一直到职业高中毕业。学校那时候只有家政专业,冯忻睿学会了做家务。

  毕业时,冯忻睿成年了,已经可以做到生活自理,还很快地掌握了数字支付、网购。“星宝”中心的几个母亲都对记者说,她们很羡慕冯东。

  但冯东觉得,女儿还没有找到她自己。她的各种愿望都是在模仿父母,想上大学,是因为父母是上大学时认识的;想结婚生子,是因为知道父母是在结婚后搬出了原本的家;父母恋爱谈了8年,所以她在2025年时对记者说,自己计划在2033年结婚。

  3年前,冯忻睿曾有一份超市理货的工作,结果因为去办公室串门、邀请单位领导一起玩游戏之类的举动,很快被辞退了。不少家长对她寄予厚望,听说这个消息,都感受到了某种“集体性失利”。

  把一件事拆得足够细

  1982年,中国诊断首例孤独症。40多年间,不少孤独症儿童长大成人。安置成年的他们,是家庭和社会一起应对的难题。2025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到“支持有关地方为孤独症等心智障碍群体开展全链式融合就业服务”。2025年年末,不少地方在出台相关方案时均提到“建立孤独症等心智障碍群体就业支持体系”等帮扶手段。

  事实证明,早期干预能让这个群体在成年后保有一定的自理能力。不过,一旦和社会断连,他们的能力会“退化”甚至丧失。冯东说,让孤独症青年去工作不是要挣多少钱,而是和社会保持连接。

  冯东关注的杭州弯湾托管中心创始人徐琴告诉记者,在杭州“特有爱·荷湾街区”里,密集排布着茶饮铺、生鲜超市、洗车行等店面,都是心智障碍青年的工作场所,“弯湾”还有一支可以外派的保洁队。

  “它们首先是普通门店,提供行业内同质的服务,只是工作人员和故事有点不同。”在这些店里,“家长支持”取代陪同,年轻人独立承担周中、白天的工作,他们的父母用下班、周末时间保证店铺运转。

  “星宝”中心的王珍英曾和当地企业谈合作,一个老板建议,不如开个快递驿站。她不了解物流行业,花了一个月时间,每天下班到自家小区的驿站给老板帮忙,摸清工序,把一件事拆得足够细。她说,“星宝”中心的孩子个人能力不同,有的能完成整个流程,有的只能做好其中一个环节。

  2022年,驿站在“星宝”中心附近的小区外开业,交由5个孤独症家庭轮值运营。每天,中心会给运营驿站的家庭250元补贴。其他心智障碍青年分时段去驿站帮忙,也会收到中心的“计件”酬劳。

  5个家庭的代表是熊丽,她和女儿谢媛搭班,女儿比她高大壮实,是贴快递标签的好手,能顺着包装袋的边角,贴得严丝合缝。但谢媛不能独自送快递上门,她不太爱说话,有时分不清6楼和9楼。

  谢媛和冯忻睿同龄,驿站不是她毕业以后的第一个去处。街道的“阳光家园”为残疾人提供日间托养,在以老年残疾人为主的方言环境里,工作人员一度以为谢媛不会说话。

  最开始轮值的5个家庭里,有一家后来独立承包了一片社区自己送快递。王珍英说,如果有孤独症家庭想开快递驿站,她自信有足够的经验指导他们。她还了解到,其他城市有特殊教育学校以师生合作的方式经营快递驿站。

  徐琴把“弯湾”的经验编写成教材,无偿分享。一个辽宁母亲在家乡复刻出“弯湾”,徐琴说她“抄作业”抄得很好;一个山东母亲开超市、洗车行的同时开了家养鸡场,鸡蛋在超市和洗车行售卖。

  2007年开始研究残疾人就业的首都师范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廖娟,太懂得这些成功案例的价值。心智障碍者在沟通、自主意愿表达方面的弱势,导致他们在残疾人中属于就业情况最严峻的一类。“开发立足于社区的心智障碍者就业项目”是她提出的一个解法。

  “目前中国适合心智障碍者的就业模式主要有两种:支持性就业与庇护性就业。”廖娟向记者指出,后者指的是为缺乏就业能力、需要长期支持的残疾人提供“隔离式”的就业安置。她说,社区的就业介于两者之间,“有庇护的色彩,也有支持性的色彩”。它有固定的工作场所,但为心智障碍者保留与社会人士打交道的机会。在她看来,保洁、便利店、快递驿站都是社区就业可以探索的。

  真正的“融合”是双向的,心智障碍者也需要付出努力去满足岗位要求,廖娟也提出,“不能只评估就业的数量,比如一家企业雇了多少个残疾人,更要看就业质量”。

  廖娟很清楚一点:心智障碍者只有一部分人可以实现就业,程度严重的听不懂语言指令、生活自理尚且困难。“还是需要向社会呼吁,他们应该拥有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

  2025年,中国残联副主席、副理事长李东梅在介绍“十四五”时期残疾人事业发展成就时提到,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和61个特殊教育改革试验区先后设立,全国已建立12个专门的孤独症儿童学校。

  徐琴认为,学前和义务教育阶段特殊教育的发展情况很好,但针对“大龄群体”的服务还远远不够。她是在智力障碍的儿子毕业后,才创办了公益机构,“从校长手里接过接力棒”。

  努力不是用“喊”的方式

  2021年之后,冯忻睿成年了,冯东也着手解决他们这批家长的新问题:孩子大了没地方可去、没事可干怎么办。

  他观察詹颖的“美好家园”和它所在社区之间的关系,明白了一个道理:心智障碍青年和社区居民的互动“越是日常、越是细小,对各方来说代价就不会特别大”。

  詹颖曾带着心智障碍的少年在小区里“刷存在感”——做垃圾清理、废旧电池回收,给全体业主写公开信介绍情况,在小区的元旦汇演上表演节目,放映关爱、科普孤独症的影片。她觉得,努力不是用“喊”的方式。

  她倡导“社区融合”,相处10年,社区居民看着包括詹颖儿子在内的孤独症儿童长大成人。“我希望他们未来过着那种不被隔离、不被‘圈养’的生活,出门能看到邻居和熟悉的商店、小吃摊、理发店,是8年、10年都不会改变的周边环境。”

  “星宝”中心搬到老城区现在的位置时,冯东在附近的居民区里边逛边想:“我们的孩子也要跟这个街区建立关系,一点点关系就可以。”

  他用一张以“星宝”中心为原点辐射周边1公里的街区地图,呈现“社区融合”的理念,希望构建一种“开放式”生活,让这个群体在社区“流动”起来。

  女儿不用他操心,会自己安排行程。卡通画风的日程表展示着冯忻睿的生活,她会去快递驿站帮忙,会在书店、慈善商店打扫卫生。十几名年龄相仿的心智障碍青年,都是她的朋友,他们一起在“星宝”中心活动空间做手工、上兴趣班,也一起打“零工”。

  “你在马路上看到我们的孩子去送货,你首先会想到,他是快递驿站的工作人员,而不是孤独症患者,你自然会平视他,而不是要包容他。”冯东说,比起工作,他们更需要建立一个与人交往所需要的社会身份。如今,一名有工作的孤独症男青年,还会来快递驿站帮忙,抢着给人找快递、扫码出库。

  这些年轻人的存在,影响了社区商户、居民对孤独症群体的认知。

  王珍英记得,有个小伙子,在送快递上门时撞坏了小区业主的豪车,她去协商赔偿,但业主没有计较;小区里还有老人问驿站的年轻人,要不给他们介绍一份“真的”工作。

  在居民楼下开书店的何凤英是冯东的朋友,有段时间,冯忻睿每周花半天时间来体验书店店员的工作,做些整理、清扫的活儿,尽管她会突然走到顾客身边说“你从哪里来”,偶尔不停地问“几万年后人类是否还存在”。

  “有时候她需要很多回应。”何凤英回忆,2024年,她因家庭琐事烦心,很难打起精神面对那个特别的“店员”,如果书店里长时间只有她和冯忻睿两人,她会找借口离开。10月里的一天,她离店后收到消息,店里着火了。

  火是因为电线短路而起,独自一人的冯忻睿不会灭火,是街坊教她报了火警。两个月后,何凤英在灾后的废墟上办了一场孤独症青年的画展。冯忻睿不理解火灾意味着什么,她看起来喜欢这份工作,提出还想来书店。后来的几次相处里,何凤英突然明白,她应该允许自己状态不好,但不应该逃避沟通,如果店员是一名孤独症青年,就要“学会批评她,也学会引导她”。

  人要欢乐地跑下去

  冯忻睿对数字格外敏感。冯东记得,女儿小学六年级,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日历上任意一个日期对应星期几,一度成了校园“明星”。

  后来,意识到日期不断更新,冯忻睿常陷入情绪低落的状态。

  “时间是一去不复返的吗?”她问父亲,在参加过几场葬礼以后,她突然对死亡有了概念。

  女儿小时候,冯东在自家楼下种了一棵桂花树,他不知道如何开解女儿对死亡的恐惧,就编了一个故事:“爸爸去世后会变成这棵桂花树,3万年以后会从树变成一个人,遇到妈妈,再把你生下来。”

  有段时间,冯忻睿的微信头像和朋友圈背景是她和AI的聊天截图。她用一段晦涩的、带有科幻色彩的提示词,请AI帮忙写一个故事,内容大概是“原来的时间、人生、事物都会重启”。

  “她其实是在和AI商量,让这个‘重生’的时间尽快到来。”冯东说,没想到女儿把人生难题扔给AI。

  父女俩同时规划着未来。父亲为女儿设立了两份特殊需要信托,筹划她的中年、养老、死亡。女儿花钱变得节制,定下买房子的目标,开始“薅家里的羊毛”,馋零食了就告诉父亲自己表现很好,帮忙带一包薯片回家。

  詹颖现在的乐趣是拍儿子做家务活的视频,看他洗碗、做春卷、推着祖母的轮椅散步,“现在拿我婆婆练手,以后我老了,儿子能推着我走。”她对记者说,“能把生活搞好是非常幸福的事,幸福不一定只来自职场的成功。”

  2012年,一位台湾教师曾在讲座上问她,有没有想过儿子未来18岁的样子。她想,儿子18岁从学校出来,“就跟我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想想很可怕”。回武汉以后,她开始事无巨细地教儿子生活技能。

  她观察到,孤独症家庭经过十几年折腾,付费意愿明显降低——一开始,付出七八千元来“拯救”孩子毫不心疼,但为大龄的项目支付哪怕两千元也舍不得,觉得“教文化”才值钱。在她的机构,家长最初希望孩子能学会拼音、加减法,到今年,八成家长是冲着生活能力来的。

  武汉市江岸区残联于2019年将“大龄孤独症青少年居家生活与社区融合康复”纳入该区创新项目,由“美好家园”等两家机构执行。2021年,该项目纳入江岸区残疾人事业“十四五”规划,着重提到“通过训练不断发展个人的生活能力、工作技能、社交技能等,帮助他们顺利实现向成人期的转衔过渡”。

  詹颖说,江岸区给大龄孤独症青年的补贴,能覆盖一部分他们在“美好家园”接受康复的费用,“通过项目支持到21岁,我们算全国领先”。

  在杭州的“弯湾”,还有20多个适龄青年没有到真正的就业点上工作。徐琴儿子的工作是给门店的老师送午餐,一个重度孤独症青年很擅长套垃圾袋,他们叫“美好生活组”。

  徐琴带着“弯湾”的孩子跑过几次杭州马拉松。她希望孤独症家庭的生命也是一场不计时间、不计里程的奔跑,重要的是,人要欢乐地跑下去。

  这场马拉松被她分成几个阶段,孩子能自主生活,学会坐公交车、地铁;找一份适合且喜欢的工作——然后有一个小家庭,再去面对父母的老去和离世。

  冯东对女儿能否就业、成家,已经不着急了。2024年,22岁的冯忻睿还以“儿童代表”的身份出席过一场捐赠仪式。冯东不反感这个称号,他享受和“大孩子”相处的时光,觉得当下是亲子关系最融洽的时候。

  他能听得出,女儿叫“爸爸”时带着期待,不是从前那样,“像冷冰冰的石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熊丽、谢媛为化名。除署名外,本文图片均由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陈宇龙拍摄)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 记者 秦珍子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28日 06版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