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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强奸犯的罪名活了20年,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不再年轻的世界?

发稿时间:2017-12-07 09:32:19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中国青年网

  20年后,已不再年轻的周远终于等来一纸判决:“无罪”。

  新疆周远案:失去的20年

  “这是我跟老周用生命垒起来的。”

  挥着手里清清楚楚写着“无罪”、盖着大红章的判决书,站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州分院的大门外,73岁的李璧贞对媒体反复说着这句话。

  这天是2017年11月30日。分院所在的伊犁州首府伊宁天气并不好,飘了点雪。儿子周远穿着新买的黑色外套,和她隔了几米,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周,是李璧贞的丈夫、周远的父亲周佩,去世于2006年。病发突然,上午送进医院,下午就去世了。医生问69岁的周佩,有什么话要说。周佩不说话,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去世,眼睛仍然没有合上。

  他没等来儿子的平反。

  从1997年5月17日因涉嫌故意伤害、猥亵妇女被抓,到2012年5月21日走出监狱,周远失去了15年的人生自由,也失去了从27岁到42岁的最好年华。加上这五年半的申诉过程,周远背负着强奸犯的罪名,活了20年6个月。

  小的时候,他叫周易。父亲说,不是因为那本古书,而是因为移风易俗这四个字。高中时,因和大哥的名字发音相似,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周远——到新疆支边的父亲,生长于湖南永州宁远县。

  后来,父亲没有回到故乡,周远则成为偏离生活轨迹最远的人。

  “我没干”

  “他们会不会准备了两种判决,一种是有罪的,一种是无罪的?”

  宣判前,周远这样问律师。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理。他说不上来,什么情况下会念那份有罪的判决。

  早在2016年10月,得知最高院指令新疆高院再审的消息,律师王兴就告诉他,这只靴子算是落了地了。再审决定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原有证据“不确实,不充分”。王兴说,这是“戴帽子”下来的,案子已经没有悬念。

  周远听得明白,也理解律师的话。他抱着期待等待宣判,但心里的不信任感早已蔓延开。

  二十年来,他的案子在法院反复开庭,新疆高院也来过多次了。先后经历的六次判决,在他看来,“都是演戏”。

  今年再审的时候,他对审判长说,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看过我这个案子卷宗的人都知道,我是无辜的。

  1997年5月17日晚上11点,警察敲开了周家的门,带走周远。一开始,周远和父母都不清楚,究竟为什么抓他。后来才知道,当天凌晨,周家所在的伊宁三中校内发生了一起女性被伤害事件,一名17岁女生的下体受到侵害。周远被警方列为嫌疑人。

  这样的案件在这个边疆小城发生了多年。从1991年开始,伊宁的很多年轻女孩受害,下体被人重伤,还有不少发生在伊宁三中校内,当地人心惶惶。

  周佩是伊宁三中的历史老师,李璧贞是校工,全家都住在学校宿舍里。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些事,但由于觉得犯罪手段太过肮脏,没跟孩子提起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的命运会和这些案件联系在一起。

  出生于1970年的周远,当年27岁,待业在家。三年前,他从新疆纺织工业学校毕业。回到伊宁后,零零散散干了一些体力活。周围住的都是父母的同事,他怕别人问起怎么成天在家,有的时候,为了躲避熟人,他会翻墙进出学校。

  当天,周远的这个行为被人描述为“不正常”,他成为了公安机关的怀疑对象。

  周远后来回忆,那晚,他被带到公安局大楼的地下室。警察跟他东拉西扯地闲聊,并不说正事。后来,慢慢触及案情,周远猜想,大概是发生了强奸案。

  他并不知道伊宁三中此前的案件,这时听说,很是震惊。“哪有这么多伤害女性的事情?我真是不能相信。这些确实不是我干的。我觉得那个凶手肯定能抓住,我肯定能出去的。”

  他甚至想着,要找自己的同学来跟警察说一说,自己从来没偷过人家的东西,也没偷看过女厕所。

  但很快,周远的期待被打破。他回忆,与一开始的东拉西扯不同,后来,六个办案人员对他进行了刑讯逼供。他们把电线连在他的腰部和脚心,只要他说“我没干”,电流就会穿透他的全身。他们说,这是“测谎仪”。

  类似的手段层出不穷,一直没被允许睡觉的周远,内心逐渐被击溃。他跟办案人员说,你要啥口供,我就给你啥口供。“能过公安机关这一关、能活着就行了。”

  很快,他被带去指认现场。他回忆,自己全程都注意着警方的眼色,对方希望他指哪,他就指哪。边上跟着一个录像的人,他偷偷地问对方,要是凶手被抓住了可咋办呢?对方没有接茬。

  1997年5月22日,周远被转入了看守所。

  这一年,周远的父母着实不好过。有着三子一女的周家经历了几件大事。1996年年底,大儿子突发重病,很快离世。1997年4月,女儿被查出得了癌症,在乌鲁木齐接受治疗。父母为了照顾女儿,常常两地跑。父亲周佩更是提早退休,生怕女儿像大儿子那样再出什么意外。

  而在这个当口,排行老三的周远出事了。

  母亲李璧贞去学校里打听,自己儿子为什么被抓。校长告诉他,三中发生的那些事,都是你儿子干的。李璧贞蒙了。她总觉得,自己生养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干不出这种事。但她不敢说,怕别人觉得自己包庇孩子。

  伊宁三中是伊犁州排名靠前的中学。周佩是上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自西北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本能留校任教的他,选择了去新疆支边。后来,他来到伊宁三中教历史。

  因为教学水平高,周佩成了高级教师,在学校很有知名度,也深受尊敬。

  李璧贞跟着丈夫调动到了三中后,在学校的收发室工作。过去,她给别人送报纸,大家总跟她有说有笑的,也有人会主动留她喝杯茶,聊聊天。周远被抓后,她再去敲邻居的门,对方不让她进门。“你咋教育的娃娃?好多人都说不让你在这里住了。”

  李璧贞受尽白眼,回家跟周佩说:“老周,我们死吧。”周佩毫不犹豫地回答:“行。”

  冷静下来后,死亡终究没有成为两人的选择。二人决定分头行动,周佩去乌鲁木齐照顾女儿,李璧贞留在伊宁,打听儿子的事情。

  李璧贞逐渐明白过来。此次导致周远被抓的伊宁三中的那起案子,案发那天晚上,自己恰好从乌鲁木齐回来,住在家里,儿子进出家门都得经过她的房门口。自己根本没听到任何儿子离开家的动静。

  况且,自己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周远如果真的是凶手,怎么不挑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出去作案,偏偏会在自己回来住的时候出去作案?

  周远被抓两三个月后,同样的案子再次发生,而且不止一起。一些人开始相信,周远恐怕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还没抓到。

  李璧贞开始往受害者的家里、住的医院跑,打听对方的情况,然后立刻反馈给警察,希望办案人员能去查一查。

  而此时,被隔绝了一切信息的周远,内心的期待在一点点被磨平。

  1997年8月7日,距离周远被抓过去将近三个月了。在预审科,对方问周远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周远说,所有事情我都没干过。

  1998年6月24日,被逮捕13个月后,周远被诉故意伤害罪、强制猥亵、侮辱妇女罪一案,在伊犁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开庭那一天,周远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

  如果案子没到开庭阶段,他觉得只要把真凶抓着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们总会放了自己的,不会有人真正去追究。可是,开庭了,卷入他案子的相关人越来越多,办案人员、检察官、法官。到了这一步,已是没有回头路。

  周佩和李璧贞都没能进入法庭。庭审结束后,儿子被押入警车,李璧贞远远地看见了他。她听到儿子大喊了一声:“老娘,你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我没干。”

  之后的一周,李璧贞每天都吃几颗安眠药,仍是无法入眠。儿子的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不断翻滚,火辣辣地疼。

责任编辑:海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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