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图
关于“山寨中国”还是“创新中国”的争议,如同最近几十年里关于科技创新是“大繁荣”还是“大停滞”的全球讨论一样,在不同的人眼中,迥然不同。
几年前,中国市场研究集团董事总经理、美国人雷小山经过观察和思考,下定决心,要写一本关于中国创新的书。那时,很多人都觉得他疯了。因为在他们看来,中国企业和创新是不沾边的。但是几年后,当快要完成手稿时,中国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创新案例出现,雷小山只好不断地延后截稿日期,直到不得不打定主意停笔。
在中国定居的十多年里,他分别与这片土地上的亿万富翁、政府官员、白领、民工进行交谈,种种记录与调查数据让他坚信:中国已经从山寨阶段过渡到了“为中国创新”的第二阶段,并将迈向“为全球创新”的第三阶段。
雷小山坐在舞台中间,台上的灯光太亮,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擦掉眉间渗出的汗珠,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美国著名电视主持人迪伦·雷迪根。
雷迪根在电视上看起来像个身形魁梧的巨人,毫不顾忌用尖锐的问题拷问嘉宾。他转过头,雷小山感觉像是一头狮子在追捕猎物。此时,他向雷小山发问:“中国,是否已经全面迎来创新,摆脱了山寨?”
雷小山试图掩盖他的紧张,脑子里回想的是在中国感受到的点点滴滴,是5万份的消费者调查问卷和多位商界人物的访谈。
他想起了写作《山寨中国的终结》一书的初衷:最初,他告诉身边的人想写这样一本书,大部分人都觉得他疯了,在他们看来,中国企业和创新是不沾边的。但是几年后,当快要完成手稿时,中国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创新案例出现,比如百度投资人工智能,腾讯发布新的移动服务……他只好不断地延后截稿日期,直到不得不打定主意停笔,不然可能永远也写不完。
他想起了去参观的多家中国公司,比如生物科技公司华大基因,这家公司解码的基因组比世界上任何机构都多。他还想起了经常去的地方——上海国金中心,这里的苹果公司是全球单店平效最高的一家门店;这里的无数中国金融、科技公司,每日都在进行创新。而这就发生在十多年前,一位意大利投资者和他说的鬼城浦东。
雷小山将目光收回,肯定地说:“中国已经从山寨阶段走出,目前处于为中国创造阶段,紧接着将会进入为全球创新阶段。”
在《解放周一》与雷小山的对话中,这段话他强调了两遍,“中国消费者想要最好的,而且是由雄心勃勃、财力雄厚的中国公司直接开发的产品和服务。这些公司会成为全球品牌,并迎来山寨中国的终结”。
曾经都想摘“低垂的果实”
在进入“创新阶段”之前,中国经历的是一段漫长的山寨时期。
雷小山一直记得十几年前的那次碰面,在上海一座老别墅里,当时,别墅夹在两个巨大的建筑工地之间。曾经安静的“上只角”社区,尘土飞扬、电钻乱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企业家江南春,后者已经是纳斯达克上市的分众传媒公司创始人了。
“我要当老大。”江南春直言,当时分众传媒是以广告收入计的中国第二大传媒公司,仅次于中央电视台。接着,江南春陈述了他想让分众传媒称霸广告业的计划。
江南春建立了一种简单明了的商业模式,西方的投资者一看就懂——用数码电视在写字楼里播放广告。然而,广告硬件方面,更换广告内容的时候需要工人一块屏一块屏地手动更换,插上新的USB——这如今已经是老掉牙的技术了。那会儿人力成本还很低,用人工手动操作比开发一个自动更新的程序更便宜。
在雷小山看来,江南春走的是很多美国广告公司50年前的老路,丝毫没有创新。
“在尚未成熟又迅速发展的市场中,坐享其成的机会太多了。如果有足够多汁水丰盈的苹果挂在你面前,你何必为难自己爬上更高的枝头呢?”雷小山说道。
对政府而言,“低垂的果实”意味着大量可供支配的资源、简单易行的操作方式和高速的经济发展速度。简而言之,就是“山寨都能赚钱,要那么辛苦创新干嘛”?这也是雷小山眼中中国经济发展的第一个阶段——山寨。
至今,在创业的圈子里还有这么个段子,上世纪90年代末,只要硅谷的一个科技初创企业获得了投资,几百个山寨它的中国企业就会在几个小时内成立。
雷小山介绍,那时,中国也有一些初创公司,比如搜狐和新浪,但没有一家是以特别有创新力而著称的。接着,他举了一家知名门户网站的例子,这家公司的创始人通过模仿美国的网站,包装一下后落地中国,就成为了标杆。2000年这家公司IPO之后,创始人赚到了几亿美元,而那时候在中国,一个月薪水有600美元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创新有时还会带来麻烦,或者说,有的相对保守的机构会形成阻力。那时,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对雷小山这样说:“为什么要冒险呢?既然已经有这么多机会,从现有的模式里拿一个不就好了吗?”
美国纽约长岛大学经济学教授帕诺斯·穆都库塔斯曾在《福布斯》杂志上撰文称,中国缺乏创新是由于中国文化先天缺乏创新能力,中国人“儒家的顺从性”阻碍了创新,妨碍了自由的思想,似乎永远都不能成为创新的温床。
雷小山很不同意。在他看来,中国并不是山寨的代名词,在过去的30年中缺乏创新,是外部环境造成的,而现在,这种环境正在剧烈地改变着。
转变已悄然发生
2004年,雷小山和几位朋友在上海衡山路吃饭,其中有一个瘦瘦的中国男人,叫做王微。一开始,王微是朋友中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位:他穿着一身黑,含含糊糊地说他从事和纸媒有关的工作。
席间,人们都在讨论生活在海外与生活在中国有哪些不同,王微相当沉默;当话题转入创办公司或投资公司后,王微立马挺直了腰板,两眼放光。
那时,王微正在考虑开一家在线视频网站。网络视频播放技术刚刚开始走向主流,而他正在琢磨如何利用这项新技术创造一种盈利的商业模式。2004年,还没有YouTube(世界最大的视频网站),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抑或是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还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几年后,这个在线视频分享网站正式成立了,叫做“土豆”。土豆视频的成功对于创业者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他们意识到不再需要靠模仿并采用现成的商业模式,而是去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开始愿意支持初创公司,更愿意支持拥有开拓性概念的公司。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山寨的消失。
伴随着制造业的蓬勃发展,十年前正是中国山寨的顶峰。2010年,仅仅在深圳注册和能查到的有关设计和广告的公司就有1万多家,其中绝大部分以模仿、山寨为主。
但如今,在深圳,那1万多家做山寨的公司已经土崩瓦解,只剩下四百多家。这四百多家公司的年产值大概比原来增长了100倍。创新所带来的市场激活和产业价值正在逐渐显现出来。
美国华平投资总经理程章伦曾说:那时,转变已慢慢发生。这种转变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一个行业先成熟再谈创新,而一个行业的成型需要十年。
“中国公司不再简单地山寨美国和欧洲的商业模式。虽然他们仍然在摘取唾手可得的果实,但更注重创新。”雷小山说,同时,中国消费者的需求实实在在地推动了中国企业产品和服务的创新。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德蒙·费尔普斯在其著作《大繁荣》中写道,人生的兴盛来自新体验:新环境、新问题、新观察以及从中激发出来并分享给他人的新创意。与之类似,国家层面的繁荣源自民众对创新过程的普遍参与,它涉及新工艺和新产品的构思、开发和普及,是深入草根阶层的自主创新。
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担任经理的陈久看来,那时国内的创新性企业还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拿我们公司来说,每年能接到客户订单和需求大约有1万个,但我们每年最多能完成不到1200个,大约只是需求的十分之一。中国创新发展拥有巨大的空间,再加上,创新企业的不断发展、创新人才的连续储备,势能是非常大的,未来可能会排山倒海似的到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07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