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年文脉中寻找“安心”良方

　　11月7日，第七届会稽山讲坛暨第十九届文化中国讲坛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党委书记、博士生导师骆宏分享。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摄

　　“请问在座的各位，听了这么多心理课后，回到生活里，我们真的能很好地品鉴一朵花吗？”在第七届会稽山讲坛暨第十九届文化中国讲坛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党委书记、博士生导师骆宏向现场观众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在演讲尾声，骆宏提及王阳明“南镇观花”的典故：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如今，人们常忙于追逐目标、衡量得失，而忽略了眼前的“那朵花”。骆宏认为，生命状态无法用好坏或对错衡量，心理健康也不只需要标准化和量化，还需回归日常生活。

　　生活在快速变化发展的当下，人们该如何安顿身心？11月7日，来自文学、哲学、心理学等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心融古今 理启新程——科学视域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心理学”这一主题展开探讨，从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中为现代人寻一把心灵密钥。

　　11月7日，第七届会稽山讲坛暨第十九届文化中国讲坛上，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院长、情绪困扰的正念干预创始人刘兴华教授分享《焦虑抑郁困扰的来源及应对策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姜蕾/摄

　　古今对话，寻找心灵的坐标

　　讲坛上，来自文学、哲学、心理学等领域的专家学者深入探讨传统文化的古老根脉，追问一个当代语境下的问题：我们为何总是焦虑？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院长杨立华表示，当今社会拥有多元的生活方式和价值标准，现代人似乎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但当每一种生活方式都被认为是合理的，人们反而可能失去判断的内在尺度，陷入无所适从的状态——“怎么活都对”，有时也意味着“怎么活都不对”。

　　杨立华认为，庄子所揭示的，是生命中不可完全掌控的部分。他以“此”与“彼”阐释人的认知处境：人只能从自身所处的位置出发进行思考，却无法脱离外部条件而独立存在。人的得与失、知与能，都有其不可奈何之处。“此”即内在的坐标，庄子的哲学思考可以帮助人们重新理解自身处境，认识生命局限，并建立内在判断。

　　由“此”出发，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心理学系副教授王东美表示，传统文化也为当代人理解世界、审视关系和认识自我提供了独特视角。

　　王东美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说，中国文化中的自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与他人及周围世界的关系中形成的。儒释道思想虽然各有不同，但都非常重视人的主体性，也从不同层面强调人的主体性是在与他人、与周遭世界之间的关联中展开的。换句话说，自我的实现不仅关乎个人意愿与自主选择，也发生在对他人的理解、对关系的回应以及与周围世界的共同成长之中。“比如，当代青年虽然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但在面临重大人生选择时，大部分人依然期待获得家人或者重要他人的理解与支持。这种自我性与关系性之间的张力，也为我们理解当代青年的心理处境提供了重要启发。”王东美说。

　　中山大学心理健康教育咨询中心李桦教授观察到，如今无论在心理咨询还是公共文化讨论中，人们频繁追问：“谁在决定我的学习和生活”。一个人可能会因一次失恋、一次考试考砸，或者网络上的某一定义影响到对自我的评价。这意味着“我”一直在被建构，被各种标签“捆绑”，是一种“自缚”。如何可以“无住而有向”？

　　她认为，从中国先秦哲学中，能够找到关于追寻“自我”的线索。孟子的性善论以情论性，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出发，唤醒人的情感；荀子主张“化性起伪”，通过礼义法度和教育来实现社会化的历程。后来的阳明心学主张“事上练、心上磨”，在处理现实问题的过程中磨炼心性。

　　孔子也强调修养自我的重要性，他曾讲“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清华大学传统文化与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项目组负责人李虹教授解释说，“为己”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修己以安人”。《大学》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一开始就治国、平天下，是本末倒置。

　　李虹认为，如今大家焦虑，因为学习和努力工作并非“为己”。“以他者评价为衡量标准，根基是不稳固的。就像把一座房子建在流沙上，只要沙子稍微流动，房子就会倒塌。”李虹说，“你随时可能被批评，总是期待别人给你好的评价，因而总是焦虑。若能把握‘为己’之学，或许可以减少倦怠和焦虑。”

　　11月7日，第七届会稽山讲坛暨第十九届文化中国讲坛上，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院长杨立华分享《不用而寓诸庸：庄子的人生观》。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摄

　　“心”“理”融合，重塑“精神源代码”

　　在年轻人眼里，世界究竟是什么样？李虹表示，可能是三角形，也可能是圆形，世界的“形状”，取决于一个人的“心理框架”。

　　“西方有理论名为情绪建构论，它将世界比喻为一个大面团，每个人都拿着不同的面包模子，这些不同的面包模子就是心理框架。”李虹说，“当面团放进模子里，便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我的模子是三角形，世界进入我的模子就变成三角形；你的模子是圆形，世界在你眼中便呈现为圆形。”

　　心理框架，即每个人认识和理解世界时所依赖的认知结构。它如同一个过滤器，外部刺激经过筛选和加工，最终形成个体不同的认知与情绪反应。

　　李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心理框架既帮助人们理解世界，也可能成为心灵的桎梏。“如果一个人的心理框架中只有名利、内卷和焦虑，这些观念就可能限制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如果能够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料，心理框架便有机会发生改变，积极的想法也可能逐渐取代原本狭隘、世俗的观念。”李虹说。在她看来，心理框架的改变，是调整认知、情绪和心理状态的重要基础。

　　改变心理框架的思路，与杨立华提出的重塑“精神源代码”有着相通之处。他用“精神源代码”概括构成一个人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核心信念。这些信念在人的成长过程中，受到家庭教育、周围环境、个人经历等因素影响，逐渐沉淀为理解自我、判断他人、看待世界的认知框架。日常语言与观念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这一“源代码”，改变“精神源代码”是改变自我过程中最有效和根本的手段。

　　如何重塑“精神源代码”？杨立华认为，中国传统哲学讲求“以理御情”，通过道理疏导、调适情绪。调整心理状态，也是在不断向自己阐释道理、重建认知的过程。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关键在于挖掘古代经典对当代人的启迪，使古老思想转化为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

　　正如本次讲坛的主题“心融古今 理启新程”。“心”与“理”的融合，正是传统智慧回应当代心理困境的一把钥匙。

　　在杨立华看来，改变自我，不能仅停留在情绪层面的调整，更需要重新审视自身的基本信念，建立一套贯通始终的理论体系。中国传统文化为此提供了丰富资源，比如，面对人生中得失、知能等诸多无法完全掌控之事，庄子提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在杨立华看来，人不仅需要认识自己所知道的，更需要认识自己所不知道的。承认认知的局限，理解生命中的不可奈何，或许正是解开“心结”的重要路径。

　　11月7日，第七届会稽山讲坛暨第十九届文化中国讲坛上，主持人白岩松与清华大学传统文化与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项目组负责人李虹教授进行主题对话。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摄

　　回归生活，在日常中安顿身心

　　在“若波行动”实践中，有参与者发现，微笑的力量可能被低估了。

　　“若波行动”是李虹教授及团队发起的一项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助力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系统实践探索。“若波行动1.0”共有四个步骤，第一步为“颜施”，即微笑；第二步为“眼施”，即欣赏他人；第三步是“言施”，即言语赞美；第四步是“身施”，即助人。

　　李虹分享了一位家长的案例：上小学的儿子喝着母亲热好的牛奶，突然拥抱她说：“妈妈，我爱你，谢谢你每天给我热牛奶。”母亲既感动又惊讶，儿子此前从未主动对她表达过爱意。这位妈妈作为一名心理老师，感到有时一个微笑竟比系统化的咨询更有力，能够带来积极的改变。

　　“为什么会一笑泯恩仇？微笑时，除了分泌多巴胺之外，你心中会打开‘小我’边界，消弭与他人的隔阂。当你真心欣赏别人时，心量会放大，这是由‘小我’变为‘大我’的过程。”李虹说。

　　同样被低估的，还有呼吸的力量。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副教授钱静表示，呼吸中有着修心、修身、修性的底层逻辑。庄子在《刻意》篇中提到“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吹是快速呼出浊气，产生凉气；呴是缓慢吸入清气，形成温热之气；呼是排肺里的浊气，这三个动作之后才有吸。“先吐故后纳新”，即先舍后得、先放空再纳入。生理上，共振呼吸可最大化调节心率变异性，增强自主神经弹性。因此，钱静建议年轻人可通过“先呼后吸”的节律呼吸以息调心，把东方智慧转化为可操作的心理调适方法。

　　以呼吸为基础，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院长刘兴华在接受专访时介绍了“三步呼吸空间”正念练习：首先觉察当下的情绪与想法，其次将注意力带回腹部，感受呼吸伴随着腹部的起伏，再将注意力扩展至胸腔或整个身体，最后重新投入生活。

　　他指出，“三步呼吸空间”并非为了调节情绪，而是学习接纳情绪，然后投入当下。这与中国古典诗词中的许多意境相通，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体现的正是对当下的投入。为增强训练的趣味性，刘兴华研究团队尝试将古诗词融入课程，随后发现，加入诗词虽未进一步提升焦虑抑郁困扰的改善效果，却提高了参与者完成课程的比例，让正念练习更易理解，也更具吸引力。

　　骆宏认为，传统文化不应停留在经典阅读中，更要融入日常生活。无论是上班途中留意花草，还是周末走进自然，都是安顿身心的方式。真正的知识不仅要从书本中获得，更要在生活中体会、反思和运用，让传统智慧成为促进心理健康的生活方法。

　　“心理健康不应该被简单地装进一套标准里，而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种‘活泼泼的生命状态’。”骆宏说。

　　本届讲坛由北京横山书院、绍兴大学主办，绍兴市柯桥区稽山书院承办，中国青年报社、北京启明星辰慈善公益基金会、杭州市萧山区横山湘湖书院协办。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 记者 余冰玥 谭思静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14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