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立姣:铅球落地后,我依然不能“躺平”

发稿时间:2026-11-03 07:01:00 作者:陈芮 梁璇 来源: 中国青年报

  离开赛场后,巩立姣依然致力“捂热”铅球。实习生 陈芮/摄

  退役快一年了,巩立姣还是会在七点半准时醒来。不用闹钟,生物钟比任何提醒都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该训练了”,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不对,我不是退役了吗?”

  这种“错觉”集中出现在退役后的前3个月,巩立姣总在反复确认那些既定的事:不用早起训练,不用严格遵守运动员的饮食要求,还有终于可以按照心情决定头发的长度。

  “第一次在外边大口吃肉,特别爽。”2025年11月,第十五届全运会比赛结束,填完退役表、退出“两库”(兴奋剂注册检查库和检查库),巩立姣马上在广州“大吃一顿”:“点了烧鹅、羊肉串”,她久违地体会到“吃饭”的纯粹快乐,不用再考虑那些营养指标。

  这些变化让她感到轻松,但自由的另一面,是突然的空白。过去到了训练场,练什么、练多少、什么时候比赛,目标清晰明确,“咔咔练就完了”,而刚转到管理岗位时,她走进办公室,“一时间真不知道能干点儿啥”。

  巩立姣11岁投出的铅球,飞了25年后终于落地。她没有刻意掩饰当时的失落,坦言自己依然在新的生活状态里探索,“现在好多了”。

  毕竟,一场漫长的比赛结束了,下一场比赛却没有现成的规则。

  与“21米”的漫长告别

  2024年巴黎奥运会结束,巩立姣决定再坚持一年,打完自己最后一届全运会。心底,那个没能触碰的数字——21米,还是横亘在那里。

  21米,是女子铅球领域的标志性数字。东京奥运会夺冠后,回看比赛录像,巩立姣认为自己的技术细节没有发挥到极致,虽然冠军到手,但她心里仍有一把标尺,知道自己离21米还有差距,想踮起脚尖再够一够。“我就觉得我还可以。”她说,那时小队员还没能顶上来,这个项目又偏冷门,她还想用自己的热情把铅球“再捂热”一点。

  时间对老将向来苛刻。巴黎奥运会前,巩立姣的腰伤突然加重,外教告诉她:“关节出现水肿,而且有点骨裂了。”为了站上奥运赛场,她接受封闭治疗,“针头很长,插进去后,医生一看可能位置还差一点,又拔出来,再往里插,整了3次。”如今聊起来还忍不住龇牙的经历,当时的她几乎没有迟疑,“我练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奥运会”。

  比伤病更痛的是结果,巩立姣以第五名结束了自己最后一届奥运会,名次之外,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离“21米”已经越来越远。她在混采区极力仰着头“兜”住眼泪,挤出笑容坦承失利,还是没提“退役”。

  “全运会五连冠”成为巩立姣给自己定下的最终目标。看似只有一年的备战,却因叠加的伤病成了她职业生涯最难捱的一段,“半月板出现三度撕裂,形态已经发生改变”,膝盖一度疼到让她走路困难,宿舍到训练场不过两三百米,她得坐电动三轮车才能过去。

  封闭针一年只能打3次,从4月受伤到11月全运会,巩立姣倒数打针次数,也倒数训练时间,“最后8堂课、7堂课……”倒数的尽头是解脱,也是告别,“又想结束又不想结束,那种感觉非常煎熬”。

  十五运会,巩立姣投出19米68,拿下金牌。在大众眼里,这是完美的收官,只有她自己知道,“21米”的目标终究没有达成。

  “紧绷感”并没有随退役而消失,只是换了模样。担任河北省体育局田径运动中心副主任后,巩立姣希望能建立更完善的保障团队,从基层体校发现有潜力的孩子,继续“捂热”铅球这个项目。

  想着想着,她失眠了。“我其实也着急,脑子也挺累,就是睡不着,吃中药调半天,后来才好点儿。”巩立姣意识到,这些目标都不小,新的身份更需要时间适应,“以前大家围着我转,我现在可能得围着别人转,但我挺喜欢尝试不同的角色”。

  她的人生有了新的“21米”。

  新的投掷圈 新的自己

  相较于“主任”,巩立姣更喜欢别人叫她“姣姐”——在办公室坐久了,膝盖和腰不舒服,她会到训练场溜达一圈,遇到队里的年轻人,有的喊“姐”,有的喊“主任”,她喜欢前一个称呼,让她感觉亲近,不过后一个称呼提醒她,自己已经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她给正在训练的年轻人加油,心里会忽然冒出一句:“这以前不是别人为我干的事儿吗?”她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从台前走到幕后,不再以运动员身份参赛,却需要重新理解自己还能以何种方式参与其中。

  刚开始,她需要有人带着走。单位的前辈领导同样有运动员经历,理解“转型”必经的茫然,便给巩立姣安排任务,帮她找到工作节奏。

  “我躺不平,我不能躺平。”巩立姣说,她其实很需要目标,退役后相对自由的生活并不会给她带来真正的轻松,她不习惯漫无目的,更喜欢有人告诉她要做什么,在明确的目标下一点点把事情完成,但前提是,“这件事儿我真想做”。

  刚退役时,巩立姣最想做的就是减重以及留长发,她想看看不一样的自己,尝试过去没有机会体验的生活。不到一年,她科学降重60多斤,多次因减肥成功的“冠军毅力”登上热搜。“减重和铅球训练非常相似,不能求快,必须得有积累的过程。”她想起刚练铅球时,年轻的自己其实很在意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直到一次次站上领奖台,她才慢慢意识到,外界的评价并不能定义自己,“只要能把这个事做好,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觉得都不重要”。

  对她而言,美不只和脸蛋、身材有关,“当一个人把自己选择的事做到极致,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亮,就很美”。当年为了理想增重、剪掉长发的少女是这样,如今为自己和健康减重的巩立姣也是这样。

  关于头发的长度,她也换了想法。她尝试过披肩的假发,最终在理发师的劝说下承认,“干练的短发”更适合自己,她没再试图把它留长一点,但轻轻烫了发根,让细软的头发呈现出时髦的弧度。

  2025年,巩立姣被北京体育大学录取,攻读博士学位。近期,她还入选中国奥林匹克学院“冠军国际胜任力提升计划”首期学员,计划从“卓越竞技者”向“国际体育治理参与者”转型,“如果能站在国际奥委会、国际田联这样的舞台上,为我们中国运动员发声,这事儿还挺酷的”。

  巩立姣也说不清,更喜欢赛场上的状态还是退役后的自己,“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样子,每种选择都会留下遗憾,重要的不是让遗憾消失,而是尽量让它没有那么遗憾”。

  淘气男孩记住的细节

  退役后,巩立姣参加过多次奥运精神宣讲活动。她讲自己的经历,讲训练、拼搏和梦想,更讲失败、遗憾和伤病,一遍遍回答那些关于挫折和坚持的问题。她希望这些故事能有意义,但不知道孩子们到底能从中获得什么。

  在石家庄一所中学的宣讲中,一个据说是“学校里最调皮”的男孩主动站起来,提到一个令巩立姣出乎意料的细节——铅球运动员脖子上的皮肤,被铅球反复摩擦后,磨掉一层皮,甚至会流血,洗澡时伤口会被水蜇得特别疼。“但她依然坚持训练,换我肯定做不到。”男孩说。

  巩立姣原本以为孩子们会被宏大的梦想打动,没想到真正触动男孩的,是自己习以为常的、不为人注意的一个小伤口。这次互动戳中了她的心。就像她曾经奋力把铅球投向远方,如今,她的人生经历抵达了那些看不见的、“21米”以外的地方,留下重量。

  告别赛场后,巩立姣脖子上那块皮肤已经“焕新”,曾经的伤痕像手掌上的老茧一样,慢慢藏进时光里,就是一摊开、一触碰时,依然能清晰展示她25年浸在铅球里的记忆。

  曾经无数次“拿捏”铅球的手现在用来拥抱更多新鲜的时刻,包括侍弄花草,“我以前就特别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但训练、比赛没时间照顾,基本都养不好”。现在,巩立姣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齐齐一排花草,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人生百态,对吧?”巩立姣说,“人就活这一辈子,不能总停留在一个状态里。”

  本报北京11月2日电

  实习生 陈芮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03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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