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公共空间是陌生人共处的文明界面
发稿时间:2026-11-02 06:06: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城市为什么会有公共空间?答案藏在“陌生人”三个字里。乡村是熟人社会,街巷、祠堂、晒谷场天然属于本乡本土人;城市则不同,它是由无数陌生人构成的、相对松散的空间。因此,城市公共空间从一开始就象征着社会文明的底线。在公共空间里,你我彼此不熟,但要共享一段步道、一片树荫、一张长椅。在这种共享中,我们学会了克制、礼让与共处,亦即我们学会了现代文明。没有公共空间,城市就只是一台高效运转的生产机器,而不是一种真正值得过的现代生活。
就此而言,公共空间近乎等于现代城市公共生活。它是城市文明、文化、精神与品牌最为直观的载体之一,体现了一座城市所能给予市民(包括外来者)的塑造性力量。正因如此,今天我们界定城市公共空间,不能再停留在有多少市场、绿地、广场,甚至多少书店、博物馆等指标上,而应该将其理解为城市中那些可沟通、可体验、可停留的全部社会界面——包括屋顶、桥洞、口袋公园、工业遗存,乃至水域、低空、人防工程……显然,这些地方的创意利用,已经超越了绿地、广场等要解决“人有没有地方去”的物理问题,而进入到“去了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的精神问题。只有到这一阶段,空间才真正构成了人的界面。
过往的城市公共空间,文化意味往往表现为标语、户外广告,或是广场舞、腰鼓队,以及大型展览、集会、典礼。如今,城市公共空间弥散成碎片化的场景,把城市的剩余空间、灰色空间、基础设施空间都利用起来,予以二次激活,复合功能、弹性使用、低成本微更新,鼓励人们在不同地方与异质性的人或事相遇,从而使人变得更开阔、更从容、更现代。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城市公共空间是社会文明和城市文化平均水平的体现。
既然是“平均水平”的体现,城市公共空间当然要充分考虑老年人的需求,要对儿童友好。一个推着轮椅进不去的广场,一个连坐凳都没有的步道,谈不上文明。但“全龄友好”不等于“全龄平铺”。城市公共空间更深的使命,是用年轻的力量引领所有人群的认知,让不同人群在公共空间中感受到活力。这里说的“年轻”不是单指年龄,也不是说每块草坪都要办音乐节,每面墙都要涂鸦,每座公园都要有互动屏幕,而是有面向未来的感受力与表达力。如果只有“适合老人晒太阳”的体贴,却没有“让老人也想掏出手机拍一段”的新鲜,那它至多是一个体面的容器,而不是一个文明生长的现场。
城市公共空间的引领性,不能靠刻在石头上的“道理”来完成。纽约高线公园不设“工业遗产保护教育展板”,它让旧铁轨与新植物并置,让每一次行走都成为对“废弃与再生”的亲身理解;浙江杭州萧山区“拾光里”街区把咖啡店开进当地先贤毛奇龄的展示馆一楼,让年轻人端着咖啡“顺路”上楼看展。这样的安排,打开了城市公共空间的新可能,也让更多处于原子化状态的年轻人愿意“走进来”。城市公共空间疗愈孤独,抚慰疲倦,接住情绪,鼓励包容,城市才能接纳创新的发生,赢得未来的繁荣。
城市可以很古老,建筑可以很有年代感,但公共空间不行。它永恒地处于生发之中,它不替城中人下结论,它给那些进入自己的人留出下结论之前的那一段呼吸、那一次驻足、那一场不期而遇。而城市文明的平均水平,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一点抬高。正是这样,纵使千年古城,依然还在生长。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此之谓也。
(作者系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教授)
林玮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02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