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孙庆玲

　　随着AI深深嵌入人们的工作与生活，被重塑的不仅是职场，还有职场人的认知与心理。

　　“在准备这个演讲时，我发现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越AI的一些创新概念或逻辑思维。”在日前举行的2026年中国职业心理健康大会上，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张西超自嘲道，这让他很受打击。他由此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如果觉得自己还不如AI，那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当AI浪潮裹挟着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扑面而来，职场人该如何定位工作与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找到自我的价值？在这场由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办的大会上，来自高校、组织与企业的专家及代表围绕人工智能时代的职业心理健康议题，分享了各自的探索与思考。

　　焦虑、职业倦怠与情绪耗竭正成为系统性风险

　　“从内容生成到深度思考，再到具体行动，AI仅用了不到4年的时间，大约每1.5年就有一次迭代。”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教授刘嘉感慨，“所以说，我们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这个世界发展太快了，仅仅是去了解它、认识它，就足以让我们每个人感到压力满满。”

　　他将人工智能比作“认知外骨骼”，一方面它能极大增强人们的认知能力，使人们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非专业人士可以辅助编程、分析复杂的高维数据、写出优美的英文论文等，让人的能力不断增强；但另一方面，它也使能力变得普及，导致人们原来引以为傲的各种专业知识和能力变得不再稀缺，竞争会因此加剧，人的价值感会下降，人与人之间能力的差异也会逐渐消失。这一巨大的冲突，会使职业价值感大大降低。

　　的确，AI带来前所未有的惊喜，也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心理代价。张西超表示，其中包括职业不安全感的增加，比如有员工担心AI使部分或全部工作不再被需要；自我价值的下降，被动依赖AI与自我效能感呈负相关；AI应用可能削弱专业判断、控制感和工作意义感。

　　“对于适应AI较好的职场员工，自我效能感增强，但同时也带来认知负荷的加大的问题；对于适应较迟缓的职场员工，焦虑感显著增加、不安全感增加、自我效能感降低。但总体来讲，AI浪潮增加了人的焦虑感、不安全感、自我价值怀疑，主体性受到冲击。”北京易普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首席职场心理健康研究员江涛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基于长期积累的职场心理健康案例，江涛观察到，不少职场人处于“精神离职”的状态。这与目前职场的内卷环境、竞争压力、裁员造成的组织承诺破坏均有关系，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因素是工作意义感，“处于‘精神离职’状态的员工普遍存在现有工作岗位意义感丧失的问题”。

　　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也在大会上指出，焦虑、职业倦怠与情绪耗竭正成为现代职场的系统性风险，“不只在生产一线的工人身上，写字楼里的职场人也面临着同样的心理挑战”。他提醒，不能只关注职场人身体有没有病，要关注（他们）心里有没有劲儿。

　　2026年中国职业心理健康大会上，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教授刘嘉作报告。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齐征/摄

　　人心是组织的终极资产

　　如何应对AI对职业心理健康带来的冲击？

　　“人心是组织的终极资产。”张西超说。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对人们的职业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产生了冲击，工具化、去人性化的工作体验可能削弱员工的主动性，对组织发展产生负面影响。在AI深度融入职场的过程中，更需要守护人的自主性、尊严与意义感，培养人工智能时代的积极组织与积极员工，激发员工主动进化、积极拥抱人工智能的内在动力，促进个人与组织的共同繁荣。

　　“组织要拥抱AI，更要发展人的力量，让AI增强人的能力，让人的主体性和积极品质放大AI的价值。”张西超认为，组织要创造AI与人协调发展的工作环境，创新AI时代职业心理健康服务，从问题响应，走向伴随式支持与积极发展，理解员工需求，提供适时支持，构建专业系统等。

　　彭凯平也认为，企业应重视培养员工积极的心理品质，帮助员工在工作中保持完整的自我与主动性。拥有心理韧性的团队更能从容应对变化、穿越发展周期，实现组织的长远发展。

　　寻找自己的“犀牛角”

　　“进化”，是此次大会上的一个高频词。

　　AI在进化，人也应不断进化。“身处这样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我们要学会承认、接纳、拥抱、改变，每一个人都应该‘进化’，寻找工作或生活中的意义感和胜任感，找到自己在新时代中的角色和舞台。”江涛说。

　　大会现场，刘嘉向大家展示了一张他比较喜欢的画。画中，一只犀牛在画它看到的风景，景色各有不同，相同的是每幅画上都有一只犀牛角，在犀牛看到的世界里永远有一只犀牛角在那里。

　　在刘嘉看来，“犀牛角”恰恰是这幅画、这只犀牛的独特之处。“在智能时代，什么是你的犀牛角？什么是你所寻找的、属于你的独特意义？这不仅是我们在职场要找到的工作的意义，也是每个人在生活中需要寻找的个人价值”。

　　如何去寻找？刘嘉给出了他的答案——“我”的世界、“我”的意义必定在AI世界之外。

　　“科技可以移山填海，但山河之美却不仅在于山高水长，更在观者之心。因为意义来自我们人的生活。”刘嘉说。

　　他将具体做法简要总结为三点：一是“随性”，即忠于自己的内心，追寻自己想干的事情，把工作与自己的喜好连接在一起。二是“随喜”，对这个世界保持欣赏，比如在春天看见花开会非常开心，秋天看见树叶落下时，也同样去珍惜这美丽的一刻。这个世界随时在发生演变，而我们投入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保持欣赏，总能寻找到它的意义。最后是“随缘”，接纳这个世界未必会回报我们的努力和勤奋。

　　“因为我们的意义在于努力的过程，而世界是否回应，与我们无关。”刘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