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华章·智生万物|从“黑箱”到量产:国产数值仿真软件的氢能突围
发稿时间:2026-10-26 19:07:00 来源: 中国青年网
中国青年网讯(记者 闫坤)何璞站在一座“高山”之上。
这座山,是他的导师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安交通大学教授陶文铨和团队数十年以沉淀为基、试错为石垒筑而成。几十年来,为打破国外软件的技术垄断,老一辈科学家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潜心攻坚,带领团队研发出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国产数值仿真软件。

何璞在氢燃料电池流水线检查。闫坤 摄
何璞,是这支“造山队伍”中接续攻坚的一员。他要用一行行代码,在数值仿真的虚拟世界里“点燃”氢燃料电池,向着氢能产业化的更高峰峦持续求索。
凿开“黑箱”
20世纪80年代,陶文铨院士在美国访学时敏锐地意识到,数值仿真将是未来工业研发的核心支撑。彼时国内所使用的商用仿真软件几乎全部依赖国外产品,如同密闭“黑箱”,用户仅能调用基础功能,无法掌握其核心算法。在能源装备等关键领域,这不仅存在技术“卡脖子”风险,也潜藏着核心研发数据外泄的安全隐患。
陶文铨认为,只有凿开“黑箱”,才能真正支撑高端制造业的发展。回国后,他带领团队从零攻关,历经多年积累,终于开发出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数值仿真软件。何璞主攻的氢燃料电池,正是该软件难度最高的核心应用场景之一。

何璞(右)和陶文铨院士(中)参加节能与污染控制热质传递进展国际研讨会。何璞 供图
氢燃料电池的内部反应机理极为复杂,涉及从微纳尺度到电堆尺度的跨尺度传递,以及气、水、热、电等多物理场耦合,横跨传热学、流体力学、电化学、材料学等多个交叉学科,不仅影响着氢能产业化进程,更对数值仿真软件的模拟精度提出了极高要求。
“简单来说,软件就像一台超级‘虚拟显微镜’,能在计算机里高保真模拟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何璞介绍说,在氢燃料电池的研发中,借助这套工具,团队得以从“盲人摸象”转向“有据可循”,通过计算机对大量设计方案进行模拟、筛选和优化,再选取具有潜力的方案开展试验验证和产品开发。这种“先算后造”的模式,既大幅缩短研发周期,也有效突破了产品性能上限。
代码“突围”
数值仿真软件在研发模式上优势明显,但氢燃料电池想从实验室真正“跑”进生产线,面前还横着好几道难题。
氢燃料电池涉及复杂的工程工艺体系,如果把所有尺度、所有物理过程都完整纳入高保真模型,计算规模会迅速膨胀,甚至难以满足工程设计对计算效率的要求。如何在模型精度与计算成本之间取得平衡,是团队长期面对的关键问题。
更何况,数值仿真本身就是一个前沿交叉领域,没有现成的路径可循。传热、化学、力学、材料、计算机……多学科知识层层叠加,单人几乎无法独立完成攻关。为此,团队不断融合传热传质、流体力学、电化学、材料科学和计算科学等多学科方法,并进一步引入人工智能和数据驱动技术,提高复杂模型的计算与优化效率。

何璞和同事一起做测试。闫坤 摄
“有时候会崩溃。”何璞回忆,“连续一周反复调试代码,所有参数绕一圈又退回原点,确实会有很强的挫败感。”他清楚自己闯的是一片没有参考答案的无人区,“只能硬着头皮试。”压力最大时,他的调节方式简单又粗暴,“要么睡一觉,要么把自己摁在椅子上硬调。”
历经无数轮推倒重来,何璞与团队逐一攻克模型冗余、跨学科耦合求解困难等技术卡点,让国产数值仿真软件一点点补齐性能短板,逐步适配氢燃料电池极端复杂工况,最终具备了落地量产的坚实基础。
叩开量产之门
仿真环境里跑通的理论模型,并不等同于工厂产线能够稳定落地的成熟产品。从代码到量产,才是何璞与团队面临的更大挑战。
流场板是氢燃料电池的“肺”,负责输送反应气体和排出生成水分,其结构设计直接决定电池性能。在团队看来,国产数值仿真软件是破解流场板设计痛点的核心工具,但优化设计绝非简单的“一键生成”。“我们需要把车间量产的所有痛点、行业规模化生产的难点,逐一转化为代码约束条件,嵌入仿真模型持续迭代优化。”何璞介绍。
研发初期,团队一心扑在性能上,实验室中追求极致性能的精细流道结构,在批量制造时却可能面临加工精度、成形极限、机械强度和一致性等一系列工程约束。催化效率也是如此,为让反应更快,团队采用了高铂载量方案,单片成本增加数百元,实验室还能撑住,量产成本却完全扛不起。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坑”,成了团队后续攻坚的靶心。

流场板。闫坤 摄
于是,何璞和同事们频繁往返于实验室与车间。工艺加工的极限在哪,成本管控的红线划到哪,量产尺寸的公差范围是多少,所有工程约束,他们一条条搬进仿真模型,定向优化结构设计:在薄弱环节强化参数适配,避免量产破损;在保障性能和寿命的前提下,调整材料配比、压减贵金属用量,把成本一毛一毛地抠下来。
一轮又一轮地打磨之后,团队终于拿出了成果:一种兼具强化水管理、提高气体分配均匀性和降低流动阻力等优势的三维流场结构,一举补齐了传统结构的量产短板。
数据也在说话。目前,团队开发的氢燃料电池单位成本已降至1500元/千瓦,年产2000台套的全自动产线顺利投产。搭载自研方案的氢能重卡已在陕西韩城常态化运营,工业无人机、分布式电站等场景,也陆续展开应用验证。

氢燃料电池成品图。何璞 供图
对何璞和团队而言,这套仿真软件的突围,远不止是一款工业工具的技术突破。从凿开“黑箱”到一行行代码反复推演,从实验室的设想一步步落地为工业化产品,他们以代码为钥匙,叩开了氢燃料电池量产的大门。但推开这扇门之后,他们看到的不是终点,而是一片更为辽阔的零碳天地。
老一辈垒筑的高山,托起了今天的突破;而今天的突破,又成为下一代人继续攀登的起点。正如何璞所说:“我们还在往上走,这座山,没有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