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位科学家的经历,读懂一代人科研报国的精神密码
发稿时间:2026-10-14 17:51:00 作者:王璟瑄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璟瑄
一块U盘,成为一部30万字科学家传记的起点。
2024年,传记作家杨黎光接下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杜祥琬写传记的任务。彼时,他正在撰写《朱光亚传》,对王淦昌、彭桓武、朱光亚、邓稼先、于敏等老一辈科学家的经历已有不少了解。杜祥琬比他们年轻一代——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他还在苏联留学;回国后不久,他便进入核武器研制一线,参与了氢弹的试验。
但当打开主办方寄来的装满资料的U盘时,杨黎光还是吃了一惊。口述历史、往来信件、新闻报道、同事回忆、传记文章……资料多到他的电脑直接提示“内存不足”。而更大的难题是:这些材料真实、权威,却散落在杜祥琬80多年人生的不同角落。怎样从浩瀚史料中,找出一个真实的人?
近日,在中国科协、中国作协主办的“科学家故事汇·以身许国酬华年”活动现场,中国工程院院士杜祥琬出席并见证了中国科协“科学家精神和科学文化出版工程”重点图书——《以身许国酬华年:杜祥琬传》的新书发布会。传记作者杨黎光也在现场分享了创作历程与感悟。
“如果今天总结杜院士的一生,我觉得用杜老自己说的一句话,最恰如其分:‘我们这一代人,国家要我干什么,我就去学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杨黎光说。

杨黎光在现场分享传记创作过程。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璟瑄/摄
寻找属于科学家的“核”
“写好杜祥琬,首先要把他的一生从海量的资料里寻找出一个一个人生片段,再把它‘拼’出来。”杨黎光表示,创作《杜祥琬传》的过程是自己从未有过的一次写作经历。他记得,自己一面在“虚拟世界”中逐篇阅读资料,一面在现实世界中拿纸和笔“一点一点地拼”。“时间、地点、事件、人物被逐一写下,再排列、连接,最后摊开的纸接起来足有十几米长。”
1956年,18岁的杜祥琬高中毕业,曾计划报考天文学专业。然而,命运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他被选拔为留苏预备生,国家需要他学习核物理。杜祥琬没有片刻犹豫,他放下了天文学理想,选择了核物理。
70年后,在“科学家故事汇·以身许国酬华年”活动现场,一张1956年的留苏预备部学员登记表重新出现在88岁的杜祥琬面前。他看了看照片,笑着说,自己当时“很期待,并不紧张”。
杜祥琬回忆,1964年留苏期间,一名苏联同学曾问他:“杜,你在这里学核物理,回中国有啥事可干呢?”当时的杜祥琬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没有回答。
第二天,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消息传来。那名同学又兴冲冲找到他:“杜,这下知道你回去有事可干了。”
不久后,杜祥琬回到祖国,被分配到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设计院(即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下称九院?),与王淦昌、朱光亚、邓稼先、彭桓武、于敏等核物理学家成了同事。在走上工作岗位那天的日记中,年轻的杜祥琬写下:“这里有革命、建设两副担子,要用两个肩膀挑起来,要赶世界的先进水平,为祖国和世界革命人民争气。”
对于杨黎光而言,宏大的时代命题正是由这样一个个来自科学家的真实瞬间组成的。从核武器研究,到“863计划”中的强激光技术,再到能源、气候变化等领域,杜祥琬的科研人生一次次转向。杨黎光发现,如果只罗列成果,这样的人生很容易被写成一份长长的履历表。
“事情都写到了,但是看完以后,读者脑子里还是一团乱。”在杨黎光看来,一部传记首先必须找到属于这个人的“核”。
但寻找这个“核”,并不意味着塑造一个生来就伟大的英雄。杨黎光告诉记者,他尤其在意两个词——“可亲”和“可信”。“好多英雄写着写着就不可信了,好像天生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真正能够使人物立起来的,不是作者反复说明他多么伟大,而是让读者看到,一个普通人如何一步步走到重大历史现场,又如何在一次次选择中形成自己的价值坐标。
为此,杨黎光不断在资料里“淘”细节。他把这个过程比作“铜里淘金”——前人整理留下的材料本身已经很珍贵,作家要从中找到最能照见人物性格的那一束光。
传记第一稿写完时,已有30万字。直到这时,杨黎光才第一次真正面对面采访杜祥琬。
2025年5月17日,杨黎光一早从深圳乘飞机赶到北京。去见杜祥琬的路上,杨黎光心里一直忐忑:两个人此前从未见过,如果自己耗费大量时间从纸面材料中“拼”出的这个人物,传主自己不认可怎么办?
交谈开始,已经看完初稿的杜祥琬说的第一句话,让杨黎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杨黎光记得,那天下午两人在一间办公室坐下来,周围静得仿佛“尘埃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杜祥琬一个一个地答。
“杜院士不是滔滔不绝的讲述者。即使谈起战争年代的颠沛、父母和往事,他的语调依然平静。”但杨黎光感觉得到,“他表面上很平静,内心是在起伏的。”
经历四个多小时的交流之后,杨黎光逐渐在初稿基础上补齐回忆碎片,在后续一次次交流、修改中完善。对杨黎光而言,杜祥琬本人的认可是对这场漫长“拼图”最重要的回应,至少,自己从历史材料中还原出的那个人,“像他,是他”。
“把自己放在蘑菇云的中间”
杜祥琬回忆中提到的“难忘的20分钟”,让杨黎光印象深刻。
1969年10月,杜祥琬所在的九院九所接到命令,要从北京塔院整体搬迁至四川绵阳梓潼的“902基地”,火车途中经过郑州临时停了下来。几个月前,杜祥琬的母亲段子彬去世,如今父亲独自一人在郑州生活,杜祥琬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回家看父亲一眼。
骑车飞驰回家,杜祥琬看到父亲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屋里的生活陈设简单。厨房里只有一个小牛奶锅,既用来煮面,也用来做其他饭食。过去一直由妻子照顾生活的老人,如今只能独自料理日常。
“时间以分秒在计算,杜祥琬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赶回去,他担心一旦火车开动,不但后果严重,代价更是不可承受之重。他深情地看着受难中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样一段话:‘爸,坚持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贡献。’”杨黎光在书中这样写道。
杜祥琬后来回忆,他在父亲身边只待了几分钟,加上一去一回的10多分钟,一共也就20来分钟。

杜祥琬在现场回忆过往经历。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璟瑄/摄
在杨黎光眼里,如果重大科学成就是“骨头”,这些生活中的情感和细节就是“肉”。只有二者一起存在,一个著名科学家才可能从历史材料中真正走出来。
在当天活动现场,坐在杜祥琬身旁的妻子毛剑琴,从另一种视角补充了那代科学家的样子。
她回忆,自己在九院工作的10年,是“一辈子最珍惜的年华”。在那里,她看到许多“干大事的人”,生活中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毛剑琴表示,面对科研试验中的危险和意外,平日平易近人的科学家往往会把责任留给自己,“到了关键时刻,冲锋在前,把自己放在蘑菇云的中间”。
谈到从核物理转向强激光研究时,主持人再次提起杜祥琬年轻时日记中“两个肩膀挑担子”的表述。杜祥琬则表示:“其实我这两个肩膀,挑不起来这个担子,要靠专家组,靠大家。”
强激光和核物理毕竟不同,需要重新学习理论。杜祥琬说,那时既要学习,也要依靠专家组,“把很多科学家的智慧,把他们的力量汇集在一起”,才能完成任务。
一名青年观众向杜祥琬提问:“面对许多没有先例可以遵循的科研难题,老一代科学家最值得今天青年科研人员继承的是什么?”
“一个是依靠集体,一个是靠学习。”杜祥琬说,自己不懂的东西,就要学习、讨论,“集体来讨论出来一个眉目,这样才能做事”。
杨黎光记得,杜院士曾问过:“有那么多科学家一起工作,为什么要突出写我?”在杨黎光看来,一个科学家的事迹并不只属于个人,而是一个个具体人物身上的精神汇聚起来,才构成一个时代的科学家群体的精神面貌。
“这是国家巨大的无形资产。”杨黎光表示,这种认识也改变了他自己。他把写作《杜祥琬传》的过程形容为一次“灵魂净化”。在杜祥琬身上,他看到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毕生追求的“立德、立功、立言”,也看到爱国、爱家如何在一个人的人生经历中慢慢沉淀下来。
在今年全国科普月期间,《以身许国酬华年:杜祥琬传》的新书发布也承载了特殊意义。杨黎光希望这些科学家的故事能够被更多孩子看到,并建议将优秀的科学家传记进一步整理成适合中学生阅读的版本。他认为,为科学家立传,是要将那些可能被“历史的尘埃”覆盖的故事重新挖掘出来、擦亮,再交给后来的人。
杜祥琬表示,“科学家故事汇”这个名字很好,“因为许多科学家的故事汇到一起,就形成一种精神;让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感受到这种精神,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