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洁

　　不久前，OpenAI在GitHub上一次性公开了722篇由内部AI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涉及372个成果组，涵盖数论、几何、代数、理论计算机科学等多个领域，其中甚至包括多道长期困扰数学家的著名开放难题。消息一出，舆论哗然。不少公众讨论：未来是否还需要研究数学？AI是不是要代替数学家？

　　10月11日，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在清华大学成立。面对外界的疑问，丘成桐、席南华、何旭华、田野等数学家在清华大学求真书院回应。数学家们提到，AI只能探索已有问题，无法替代人类数学家的思考，未来需找寻AI与数学家的合作机制。"就像'海啸'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海啸'？"丘成桐说。

AI接连解出数学难题，对数学研究冲击有多大？

　　今年5月20日，OpenAI宣布，它的人工智能（AI）聊天机器人在单位距离问题上，证明了匈牙利数学家保罗·埃尔德什（Paul Erdos，1913—1996）的观点是错误的；英国《自然》杂志报道称，英国业余爱好者在ChatGPT辅助下，破解了困扰数学界60年的埃尔德什第1196号问题；OpenAI近期发布的722篇数学手稿攻克多项基础难题……

　　"有史以来，我们没见过半年内可以有这么多重要的、同时可以叫'伟大'的学问很快地完成，同时很多做法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说。

　　OpenAI在发布722篇关于未解决数学问题的手稿一天后，撤回了三篇预印本。根据公告，一个错误使其中一篇手稿中的一个论证失效，并使另外两篇依赖该手稿的论文所用构造失效。但让丘成桐感到惊讶的是，AI对于部分问题的推进方式，是绝大多数该领域研究者都未曾设想过的。"我认为人工智能解决了不少非常亮眼的难题，当然，这背后大概率也离不开人类的大量辅助。"

　　从科学标准来看，国际数学联盟副主席、香港数学会会长何旭华认为，虽然OpenAI公布的内容并非全部符合学术规范，但其中有很多值得吸收的想法和成果。"这确实需要科学家投入大量精力去吸收和整理，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作量。"在他看来，今后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尤其是数学家群体和人工智能公司之间，需要进一步讨论合作以及建立规范。"

　　冲击还包括对数学界研究秩序的改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会长席南华认为："本来推动数学发展的主要力量是数学家，现在有数学家之外的一股力量来推动发展。出现不适应是必然的，还有很多规则也没有建立起来。"他说，OpenAI并非学术界的成员，没有规则约束，可以发表错误百出的论文或者优秀论文，"但这些做法给整个学界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他进一步指出："最终我相信，我们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规则系统、大家都能接受的文化，来共同促进数学与AI的发展。"

AI研究时代，数学研究如何发展？

　　AI接连破解经典的数学难题，那么数学家的价值是什么？我们是不是需要对数学家重新下定义？

　　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副校长罗智泉的思考是："或许未来会存在多类科学家——一类数学家坚持依靠自身思考与创造力做数学；一类数学家大量使用AI，而自身思考较少，靠碰运气产出大量论文；或许大多数数学家会把AI当成得力盟友。"他认为，这可以作为未来数学家的一种划分方式。

　　而席南华的观点是，数学家或许只有一类：要成为数学家，必须具备创造力；至于产出数学成果所借助的手段，那属于技术层面的问题。"定义数学家的内核只有一个：产出新思想、新结论、新方法。"

　　丘成桐的回答是："于我而言，探寻宇宙客观真理是压倒一切的优先目标。黑猫白猫，只要能得到真理，结果最重要。得到真理之后，我们再来讨论用什么手段去消化理解它。"基于这点，他认为，"AI就是我们用来探寻宇宙真理的全新工具，应当放手使用。"

　　未来数学家应该具备哪些能力？在丘成桐看来，优秀的科学家，既要敢于大胆猜想、开辟全新方向，也要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

　　同日，为推动数学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成立。联盟未来将聚焦数学科学专用大模型研发、AI辅助数学形式化证明与猜想发现、可解释人工智能及交叉领域智能计算等方向的研究。丘成桐说："我们在进行研究时，会遇到很多大风大浪，关键是能够迎着浪、继续走。"

AI能力指数级增长，高校数学人才培养要怎么变？

　　"以前教育体系中的教材和考试模式都会在AI时代受到很大冲击。"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晨兴数学中心副主任田野直言，传统期末考试、博士论文等评价方式需要尽快调整，更多关注学生是否真正理解数学、是否具备较强的数学能力、能否对未来发展产生独到的见解。

　　对于数学专业学生的能力要求，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副教授、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秘书长徐文强的答案是："学生应该更有勇气，不要担心时代的变革。保持好奇心、勤奋，打开眼界，多与人交流，也多与机器交流。"他认为，交流可能会成为未来非常重要的品质，"学生永远不应该放弃思考，不能仅听AI或同伴的建议，要将交流的成果深入思考之后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很好地利用时代产生的各种新工具，也要时刻保持警惕。"

　　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副院长、清华大学教授刘正伟也有类似的感受。"以前学生想学不同学科的背景知识，需要去找不同的老师，在调研文献和撰写文章方面压力较大。现在这些障碍都消失了，学生可以从容地看到不同领域的最新进展。"他观察到，课题组里一个学生通过与老师和AI的交互，在短短一个月内将该领域目前最快的算法提升到1000倍量级，直接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在原来是不可想象的。"刘正伟说。

　　"这个时代，所有的时间都在加速。"刘正伟认为，原本可能需要三到五年周期才能看到价值的研究，现在短时间内就能体现出价值，"从这个角度来看，交叉研究对学生是值得尝试的方向。"

　　而在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中，交叉学科交流的特性更明显。联盟由丘成桐院士牵头，联合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中国科学院晨兴数学中心、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东南大学丘成桐中心、河套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深圳）、香港中文大学致真交叉数学科学院等机构组建，拥有超过1000名科学家。

　　"这是一个学者们最兴奋的时代，也是最危险的时代。我们若将人工智能处理好，那我们的学问、我们的成果、我们的影响是跨时代的。"丘成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