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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科学人,三代探测器,两代加速器,探索“力”构成的物质 40年“胶球”寻宝记

发稿时间:2026-09-18 06:32: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北京谱仪Ⅲ(BESⅢ)探测器。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供图

  开栏的话

  “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次参与这种重大发现的机会?”带着这样的期待,一群青年科研人员愿意一次次把错误答案推翻、重新开始。基础研究常常要走很远,才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我们推出“沉潜”专栏,把目光放在那些常年扎根高校、科研院所一线的青年科研人员,他们在研究什么,遇到了哪些难题,又为什么坚持?致敬长期主义,致敬每一位把冷板凳“坐热”、用科学拓展认知边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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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7点,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高能所”)的实验室里,电脑屏幕上的质量谱还亮着。

  那是2009年,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上的北京谱仪Ⅲ(BESⅢ)刚开始取得J/ψ粒子(1974年由丁肇中和伯顿·里克特发现的粒子,因其衰变方式多样且有利于胶球产生,被认为是寻找胶球的最佳途径之一——记者注)数据不久。当时还是学生的黄燕萍,本想用新数据确认此前发现的X(1835)粒子,却在谱线上意外看见了另外两个峰——X(2120)和X(2370)。

  “一下子看到了三个峰,我们当时特别兴奋。”如今已是高能所研究员的黄燕萍回忆。那一晚,她和导师金山(时任高能所研究员,现任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一直留在办公室里反复拟合数据、描述信号和本底,直到早晨7点终于得到拟合结果。两小时后,他们又赶上去辽宁的火车,把刚拿到的结果带到BESⅢ合作组会议上。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团队会围绕这个名为X(2370)的粒子开启一场10余年的长跑。

  北京时间8月6日,在巴西举行的国际高能物理大会上,金山教授代表BESⅢ实验国际合作组以大会特别报告形式宣布:经过15年的持续研究,北京谱仪Ⅲ实验已建立证明胶球存在的完整证据链,X(2370)的主要成分正是物理学家寻找了近半个世纪的胶球。

  给一颗粒子“验明正身”

  “胶球”是什么?

  把物质不断拆小到原子层面,原子核里有质子和中子,它们均由夸克组成。夸克之间之所以能牢牢“粘”在一起,靠的是传递强相互作用的胶子。与传递电磁相互作用的光子不同,胶子彼此之间也能发生强烈作用。量子色动力学因此预言:胶子可能彼此“抱团”,形成一种不含夸克的束缚态——胶球。

  通俗地说,这是一种由传递“力”的粒子自身结合而成的物质形态。理论早在半个世纪前就指出它可能存在,但怎样在纷繁复杂的粒子“海”中认出它,一直是未解决的难题。

  2009年发现的X(2370),离“发现胶球”还很远。黄燕萍打了个比方:看到一个东西的质量和黄金一样,并不能证明它就是黄金。

  2011年,X(2370)的发现正式发表。它的质量恰好落在理论预言的胶球附近,令人兴奋,但这只能说明“长得像”。接下来,团队必须回答一连串更苛刻的问题:它的量子身份是不是理论预言的那一种?它如何产生、如何衰变?这些行为是否符合胶球应有的特征?能不能排除其他普通粒子的解释?在接下来的15年里,团队一直在探索X(2370)的真实身份。

  其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是量子数测量。金山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团队自发现X(2370)后就不断尝试,许多方案都因复杂本底等因素失败。直到新的衰变过程被找到,团队才有机会在更“干净”的环境中辨认它。据团队成员介绍,要在100亿个J/ψ粒子事例中,处理复杂的量子干涉、尝试不同组合,如同“大海捞针”,光是量子数测量就花了三年。

  2024年,团队终于测定X(2370)的关键量子数,与格点量子色动力学的理论预期相符。“只有把量子数建立起来之后,才能把实验结果与理论进行比较。”黄燕萍说。

  不过,要真正“验明正身”,还缺一块重要拼图——“味单态”。金山解释称,“味”在粒子物理领域不是舌头尝到的味道,而是区别不同夸克种类的标签。胶球不含夸克,因此不应该偏爱某一种“味”。“如果说此前质量和量子数像是一个人的身高、年龄等身份信息,那么‘味单态’更像是一项能把胶球与含夸克粒子拉开距离的关键特征。”

  过去,最直接的办法是将不同“味”的末态一道道测出来,将其与味对称的预期进行比较。“但末态测量过程中可能受干涉效应影响,导致误差非常大,很难获得绝对的定论。”金山说。

  2024年,团队找到了另一条“捷径”:不必把所有可能性逐一测出,而是寻找一种理论上应被显著压低的特殊衰变模式。如果“该低的确实低了”,便能从另一面确认它的味单态性质。

  实验结果最终吻合预期。但团队还没有急着庆祝。

  今年以来,高能所先后组织5次理论与实验联合讨论。来自高能所、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大学、兰州大学等单位的研究者不断“挑毛病”:还有没有一种含夸克的粒子能够解释这些数据?哪个角落还没有排除?有质疑,就回到数据里再检查一遍。

  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光达说,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非常谨慎”,“我们要防止出错,就必须把每一步都能够真正地落实,没有什么疑点”。直到一个个可能性被充分推敲并排除,证据才逐渐闭合。

  胶球之所以重要,也正在于这个“确认”过程回答了一个基本问题:描述强相互作用的量子色动力学不仅预言胶子之间能够自相互作用,这种作用真的可以把胶子束缚成一种新的粒子。

  高能所研究员黄涛认为,这并不意味着“质量起源”问题已经被回答,而是让科学家多了一条继续追问的路径。金山表示,胶球中不含夸克,因此它的质量不能简单归因于通常所说的希格斯机制(解释基本粒子如何获得质量的物理机制 ——记者注),而与强相互作用密切相关;因此,它也为人们理解物质质量从何而来打开了一扇新的实验窗口。

  两代加速器、三代探测器、五代科研人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拨,这项成果的起源远不止2009年。

  “我刚才数了一下,五代人。”中国科学院院士王贻芳在采访现场环视着团队成员说,“人是五代人,加速器是两代,探测器是三代。”

  胶球从20世纪70年代量子色动力学建立之初就被预言出来。中国科学家在20世纪80年代建设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时,便已将寻找胶球列为重要科学目标。此后,从中国第一台高能加速器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到升级后的BEPCⅡ,从BES到BESⅢ,装置不断迭代,寻找也从未停止。

  “40年坚持下来并不容易。”王贻芳回忆,有人做到一半选择离开,也有人觉得问题太难,转向更容易取得结果的方向;但一代代科研人员仍接续向前。在这项成果背后,加速器、探测器、软件、数据处理等环节有数百人长期提供支撑。

  黄涛记得,20世纪90年代,实验上也曾出现过很像胶球的候选者,理论研究者据此讨论出一系列判断胶球身份的特征。“但受限于当时的数据量,最终无法给出确切结论。”

  以往的研究虽然没有成为如今的“成果性发现”,却留下了一套后来者能够继续使用的路标。在1995年读博临近毕业期间,金山因为在实验中看到一个很像胶球的粒子,于是便“一个劲地做,想把它做得越全越好”,最后直到导师黄涛催促,才集中一个月写完博士论文。30多年后,当团队重新判断X(2370)的身份时,金山当年研究的关于特殊衰变等思路,又重新派上了用场。

  团队为了获得足够清晰的信号,通过BESⅢ最终积累了超过100亿个J/ψ事例。而这些数据的背后,是一台大科学装置几十年的生长。

  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在1988年建成,2009年升级为BEPCⅡ,北京谱仪也自1988年至今连续更迭三代。升级后的对撞机亮度大幅提升,过去很难积累的数据,如今能够以更高效率取得。黄涛解释称,如果说加速器提供了海量碰撞数据,探测器就像科学家的“眼睛”,“眼睛分辨不好”,即使有海量数据,也看不见真正有意义的信号。

  “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指出,“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全面提升基础研究水平。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统筹推进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的基础研究。”

  “基础研究要取得这样的成果,离不开国家和社会长期持续的支持。一个问题可能要做15年、30年甚至更久,因此,看待基础研究必须有长远眼光。”黄涛说。

  年轻人在“热板凳”上接过接力棒

  40年的探索,除了稳定运行的大科学装置,更需要年轻科研力量的全身心投入。而良好的科研生态,可以让年轻人在面对重大课题时不必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黄燕萍坦言,测量X(2370)关键量子数的题目,曾有学生表示犹豫或拒绝,也有学生做了两年后选择换题。一个项目不知道几年才能做出来,对年轻科研人员意味着论文、毕业和职业发展的多重不确定性。

  最终接下这块“硬骨头”的,是如今28岁的高能所博士后张鹏。张鹏回忆,自己当时的目标很简单,也很执拗:“不管它是胶球还是什么东西,我一定要把它的自旋宇称测出来。”

  相关论文恰好在张鹏毕业那一年发表。回头看,他觉得那是一段“比较艰难的过程”,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张鹏在黄燕萍、金山等老师的指导下,一点点补上了对胶球、实验方法和理论预期的理解。

  两年前,26岁的高能所博士生石硕加入时,团队正在追寻“味单态”这最后一块关键证据。

  “其实当时我们已经得到X(2370)粒子味单态证据的相关数据结果,但仍然需要严谨的物理分析把它证实,这一步非常困难。”石硕表示,当初自己刚加入时也担心过题目太难、结果不确定,但在实验过程中,前辈的指导和帮助让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过去两年里,团队把晚上8点固定为讨论时间,一周除周六外几乎每天都在线上碰头。石硕一次没缺席,而且常常是第一个汇报——因为最新结果往往从他手里出来。

  春节前,黄燕萍问大家假期后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学生们主动提出初五、初六就回来,想尽快接着做。不是我们要求,是他们自己很主动。”她说。

  24岁的南京大学物理学院研究生尹琪钦,则是在大四期间遇到这道选择题。一边是已在进行的宇宙学相关研究,一边是在大四下学期前往高能所分析更具挑战性的X(2370),他纠结了大约一个小时,选了后者。

  进入高能所参与研究之后,尹琪钦发现科研并不只是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甚至和师兄平日吃饭时也会聊新的想法,畅想还能在哪里寻找胶球,作为学生来讲,我觉得还是非常有趣的。”当时还是本科生的尹琪钦很快在X(2370)粒子质量联合测量的拟合方法中作出关键性贡献。

  “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次参与这种重大发现的机会?”金山研究胶球30余年,对物理的兴趣,一直是他的精神动力。金山的母亲总担心他做科研太累太苦,他回答:“我从没觉得苦,每次想到一个新的方法,或者看到学生把一个新想法实现,我会感到特别兴奋。”

  金山认为,通常导师们主意多经验足,年轻人则有更强的计算机技术和编程能力;一个提出物理想法,一个快速把它变成可以检验的数据分析,再在讨论中互相促进,形成一种新的互动。

  王贻芳笑着说,这支团队谈不上坐“冷板凳”,“他们的板凳非常热,天天被催着”。

  此次的成果,也为接下来的研究打下了基础。理论预言中,胶球不是孤零零的一颗,而应当有一个更丰富的“谱系”。赵光达表示,现有成果并不意味着胶球研究已经结束,还要继续寻找其他量子数的胶球,并进一步确认其性质。团队计划借助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的后续升级,提高亮度、获得更多数据,把这颗刚刚“验明正身”的粒子看得更清楚。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璟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18日 08版

责任编辑:张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