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新闻

首页 >> 即时新闻 >> 正文

源起沧澜 向南而歌

发稿时间:2026-08-28 06:43: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本版作品由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军利 蔡华丽 耿学清指导

  编者按:

  澜沧江的故事,从唐古拉山北麓的一滴水讲起。它裹挟着冰川的凛冽与草甸的芬芳,在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怀抱中,与山、林、田、湖、草、沙共筑生命共同体。这里,科技管护织就生态屏障,生态管护员的脚步丈量着对生灵的守护,让每一株草、每一只兽都在自然的韵律中生长。

  作为连接六国的“东方多瑙河”,这滴水的清澈与丰盈,不仅关乎下游千万人的生计,更承载着跨越国界的文明共鸣。中国对上游的精心涵养,让“源起沧澜”的初心,化作惠及多国的生态福祉与发展动能,这条生命之河,一路“向南而歌”,奔腾出永恒的生机。

  ——————————

  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胡兀鹫飞过。北京林业大学 王浩锦/摄

  马背上的生态管护员 四川传媒学院 格桑卓玛/摄

  当信号消失,科技如何助力澜沧江源守护

  四川农业大学农业管理专业硕士生 杨潇

  当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格信号彻底消失,在这个连电话都打不出去的澜沧江源园区,“科技巡护”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带着这个问题,我来到平均海拔4200米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找寻答案。自2015年起,坐落于杂多县的昂塞工作站通过红外相机技术,持续监测种群动态,分析生物多样性热点分布、物种相对多度等数据。目前昂赛乡共有93名牧民监测员,管理和维护98台红外相机,覆盖了昂赛乡1400平方公里范围。截至目前,工作站共记录到野生脊椎动物至少146种,其中就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雪豹、金钱豹、马麝、白唇鹿、金雕、草原雕、胡兀鹫和黄喉雉鹑8种。

  但我采访得知,数据采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牧民们最初使用这些技术时,就面临汉语不精通、软件下载困难、红外相机电池需要专人维护等问题。为破解这些难题,当地干部联合工作站的科研人员定期组织牧民开展实操培训,还通过“以老带新”的模式,让摸透技术的老监测员手把手带新人熟悉设备操作流程。慢慢地,不少曾经对电子设备一窍不通的牧民,成长为熟练掌握红外相机维护、数据采集技能的“本土生态专家”。

  但要让“科技巡护”持续发挥作用,“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仍需不断完善。《青海省生态环境保护“十五五”规划》提出:深化数智赋能,构建美丽青海数字化治理体系。一路走来,我心中对最初关于“科技巡护”的疑问,已然有了答案:科技不是飘在纸面的空泛概念,哪怕在连基础通信都难以覆盖的澜沧江源园区,只要贴合本土需求、扎根当地群众,就能成为生态保护扎实的根基。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查旦乡23岁的生态管护员才仁达杰骑马巡护。南宁师范大学 曹腾/摄

  ——————————

  水没有护照

  吉林大学政治学理论专业博士生 田韵鸽

  雨后的清晨,在青海杂多,澜沧江上源的扎曲呈红褐色。杂多县阿多乡人大主席尕桑扎西说,雨水会卷起高原红土,雨停后,泥沙会沉回河底,河水重新清亮。这条江将在数千公里外改称湄公河,流向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

  虫草采挖为许多牧民带来现金收入,也把饮料瓶和塑料袋留在草甸上。对一条最终流向五国的大河来说,江源草甸上的一袋垃圾,不只是一个乡镇的卫生问题。尕桑扎西说,如今每个采挖点都能对应到采挖者,若离开时不带走垃圾,来年可能失去采挖资格。

  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管委会资源环境执法局局长牟永红说,20多年前,夏季的澜沧江“基本看不到清水”;如今,雨仍会把河水搅浑,但七八月水清的日子更多了。自2016年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以来,澜沧江源园区累计完成退化草原治理101.3万亩、草原有害生物防治1423万亩。

  按澜沧江源园区现有8119名生态管护员、每人每月1800元计算,年度报酬约1.75亿元。下游国家也有自己的治水投入;但源头修复的直接账单,主要落在中国的公共财政,而改善水环境的收益会沿江向南扩散。河流不会在流出国界前结算这笔账单,中国则像一个温暖的邻居,扫清了自家门前的雪,也方便了大家的出行。

  在边境,旅人要递出护照,河水不必。它会在地图上改称湄公河,却不会在国界前卸下源头留下的清澈,抑或负担。

  三江源国家公园内,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扎青乡的三位小女孩身着藏族服饰在澜沧江边嬉戏。福建师范大学 马跃松/摄

  ——————————

  守护“脆弱的王”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生 陈旭阳

  两年前,我第一次来到青海。离开之后,总有人问我:在青海,最让你难以忘怀的是什么?我的回答总是雪豹。

  雪豹被称为“高原之王”,但这个“王”极其脆弱。西宁野生动物园里,每只雪豹都经历九死一生,才能与游客见面。

  两年后,我再一次来到青海,走进三江源,试着拼凑出一只受伤雪豹的命运:如何被发现,如何及时得到救助,回归自然,或是出现在动物园中。

  这张拼图远比我想象的厚重。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管委会资源环境执法局局长牟永红向我讲述他如何立即决断,驱车将受伤的“凌小明”送往西宁,让其得到及时救助;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扎青乡的生态管护员公巴白玛告诉我,他曾在发现受伤雪豹后,连续几天停留在雪豹身边,只为保证雪豹的安全。还有更多未曾知晓名字的管护员与兽医,他们日复一日的巡护与及时精准的施救,共同织就一张守护之网。

  人与雪豹的另一面同样值得书写——当雪豹被人类全力救下,它也在用另一种方式“回报”这片土地。站在西宁街头,“雪豹之都”不是空洞的口号,而融入城市的呼吸:广场雕像、文创产品、孩童画作,处处都有它的身影。当“高原之王”成为青海递向世界的名片,我终于明白,真正令我难以忘怀的,不只是雪豹本身,更是青海守护它时不动声色的坚毅,以及这片高原上,人与自然彼此成全、温柔共生的默契。

  ——————————

  巡护路,也是回家路

  北京林业大学国家公园建设与管理专业本科生 王浩锦

  最初听说三江源的生态管护员,我以为他们只是“守护山川草原的人”。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守护的是自己世代生活的家园。

  在澜沧江源园区,查旦乡保护站队长角毛超公放牧之余带着队员巡护。他们穿行草原河谷,记录生态变化,常常到夜里才能返回。这些管护员没系统学过生态学,但知道草场什么时候返青,哪片区域有野生动物活动,也能察觉环境细微的变化。

  在他们眼里,雪豹、藏羚羊不是遥远的保护对象,而是共同生活在这里的“邻居”。角毛超公说:“这是我们自己生活的地方,我们很热爱它。”这句话让我意识到,国家公园保护不是把人排除在自然之外,而是要让人与自然形成更稳定的关系。

  但现实不只有理想。野生动物种群恢复后,雪豹、狼会捕食牧民的牲畜。牧民既希望保护土地,也要靠畜牧业生活;管护员既守护动物,也理解群众的难处。这让我觉得,国家公园最难的不是“保护什么”,而是“如何保护”。如果相关措施忽视当地人的生活,保护很难长期持续。所以,野生动物致害的补偿流程需要更简便,认定和赔付效率要提高,让牧民及时得到帮助;同时加强监测预警,指导牧民做好防护,减少冲突发生。

  管护员们积累了宝贵的生态经验,但面对现代管理要求,需要一些专业培训,比如野生动物识别、监测记录、数据采集。科研人员也应该多听听他们的观察,因为很多生态变化,往往最先被长期生活在自然中的人发现。

  三江源的管护员每天走回家的路,就是保护自然的路。这是融入日常生活中的行动,也是对自己从小生活的土地最朴素的珍惜。

  ——————————

  在澜沧江源园区,寻找一株虫草的答案

  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本科生 韦昕昕

  冬虫夏草这味药,对普通人早已是如雷贯耳,更不用说学中医的我们——跟诊时,几乎每周都有患者追问:“医生,我最近能吃虫草吗?”它太珍贵了,珍贵到人人都想用它补一补。

  出发前,我特意去了学校博物馆的中药馆,在那些沉寂的标本前站了很久。我又跑到杭州的一家中药房,看到电子屏上跳动的价格:270元/克。一根小小的虫草,价格如此惊人。如果人人肆意挖采,或许有一天它会从药柜里消失——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怎么办呢?恐怕只能找药效远不如它的替代品。

  当地人如何实现生产与生态的平衡?带着这个问题,我来到了“虫草之乡”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

  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管委会资源环境执法局局长牟永红告诉我3条铁规矩:第一,限采——只允许本县群众上山,且必须规范化管理;第二,限时——从前年起,每年6月30日以后严禁采挖,为的是让虫草的孢子能自然散发、延续种群;第三,限废——去年有近6万人上山,要求每个人走时必须带走所有垃圾,连一个塑料瓶都不能留。澜沧江源园区管委会资源环境执法局执法大队负责人仁青永措补充道:“现在群众监督意识强得很,看见有人偷挖,不管挖什么,马上打举报电话。”在全民监督和政府执法下,盗采几乎绝迹。

  后来在杂多县扎青乡,我遇到几个藏族小姑娘,她们也参与挖虫草,却认真地说:“挖完要把草皮回填好,不然明年就没有了。”从生态管护员到孩子,这片土地上的人仿佛都有一种默契——虫草不仅是今天的生计,更是明天的希望。

  这一趟,我找到了答案:最好的保护,是让守护成为习惯。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28日 08版

责任编辑:刘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