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间，在贵州玉屏县茅坪村，孩子们不等天亮就到村委会集合了，有的孩子还困得揉眼睛。上山路上，队长吴代萱推着落后的孩子跑。跑完步，孩子们又回到村委会，一起下棋、写作业。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早上5点半，贵州省铜仁市玉屏县的天空还是深灰色的，闹钟在皂角坪街道茅坪村许多人家里响起。

　　茅坪村是个大村，户籍人口有两千多人。从去年暑假开始，村委会副主任姚恒开始带着村里的孩子晨跑。他规定6点钟开始跑，不得无故请假。

　　姚恒肤色黝黑、身体健壮，面对孩子们，这个33岁的年轻人像个严厉的教练，不苟言笑。

　　无故缺席的、迟到的、吵架的，先罚几个深蹲。孩子们老老实实认罚，一声不吭地抱着头做深蹲。有的孩子试图辩解，姚恒一瞪眼，也乖乖认罚。

　　暑期快结束了，坚持晨跑的孩子们，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清晨6点的约定

　　8月11日清晨5点半，记者来到茅坪村村委会，这里还一片寂静。村委会二楼的一个房间亮起灯光——那是来自长沙的家长王文（化名）和她15岁的儿子。

　　王文在网上看到姚恒发布的带孩子们晨跑的短视频，当时她正发愁孩子一放暑假就窝在家里刷手机、打游戏，母子俩总为此争吵。

　　王文尝试给姚恒留言，希望带孩子来这里体验一下，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她立马买了次日的高铁票赶来。

　　这天清晨，天空时不时飘雨，密密的雨丝一会儿就把T恤打湿了，村委会陆续有人到来。

　　快到6点钟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勾勒出小山的轮廓。家长和孩子来得越来越多，村委会集中了七八十个孩子。院子里喧闹起来。

　　“虽然下雨了，但我没在群里发通知说不跑步，孩子们不敢不来。”姚恒说。他习惯每天早上5点半在群里发消息提醒孩子们起床，如果遇到大雨，他会通知取消晨跑，但今天只是小雨，跑步没问题。

　　这场晨跑，起初只是姚恒和女儿之间的约定。

　　姚恒从小喜欢运动，他爱踢足球、打篮球，也爱跑步、骑车、冬泳。前年，他时不时带着4岁的女儿在村里跑步、骑自行车，那时女儿能跟他一起骑行20多公里。

　　姚恒担任茅坪村的儿童主任。村里有很多小溪、水塘，到了暑假，防溺水是他的重要责任。去年暑假，姚恒决定带着村里的孩子一起跑步，跑完步再带着孩子们一起活动——这样他们就不会去玩水了。

　　姚恒提前一天在茅坪村的大群发通知，第二天早上6点钟跑步，愿意来的孩子就到村委会集合——玉屏县夏季炎热，趁早跑步比较凉快。

　　第一天，只来了一个孩子，姚恒带着女儿和这个孩子一起跑。第二天、第三天，陆续来了两三个、四五个孩子，人越来越多。去年暑假，有47个孩子坚持下来了。暑假结束，姚恒兑现承诺，自己掏钱为每个坚持到最后的孩子奖励了一套运动服。

　　今年暑假，参加晨跑的孩子越来越多，周边村子、县城的家长也送孩子过来，最多时有一百四五十人。还有四川、湖南等外省的家长慕名而来。

　　姚恒对本村的孩子要求更为严格：参加晨跑是自愿的，但来了就要遵守他的规矩，必须每天坚持。他仍然规定每天6点前到村委会，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不跑步，但人必须出现。说到这儿，姚恒狡黠地笑了：“既然人到了，为什么不跑跑呢？”

　　这个下着小雨的早上，本村的孩子都到齐了。

　　“只有初中生才能到得了那里！”

　　这天，姚恒要带孩子们跑上山顶——这是每周一次的越野跑，全程不到4公里，但大多是上坡，跑下来的难度不小。初中生先出发，余下的孩子按照年级从高到低依次出发，队伍最后的是几个幼儿园小朋友和队长吴代萱。

　　吴代萱留着短发，穿着运动短裤和跑鞋，步伐矫健。这个瘦瘦高高的女孩今年小学毕业，姚恒觉得她很有责任心、体能好，让她当队长。每次跑步，吴代萱都得跑在队尾，负责带着落后的孩子跟上队伍。

　　孩子们跑上山，山路上的石子儿有些硌脚，但没人为此大惊小怪。他们跑过水塘，跑过紫色的野花，跑过栗子树，有带刺的栗子掉在地上。路边的李子树上挂着大个儿的李子，有眼尖的孩子停下脚步，打算摘个李子吃，被压轴的队长吴代萱推着走了。

　　这条山路弯弯曲曲，队伍越拉越长。队尾的低年级小学生远远地看到对面山坡上小小的人影，哀叹道：“只有初中生才能到得了那里！”

　　哀叹归哀叹，步子不能停下。吴代萱时不时催促落后的孩子，让他们不要贪玩。

　　孩子们憋出3个字：“要坚持”

　　半个多小时后，孩子们全部跑到山顶。姚恒扫视一圈队伍，确保人都齐了。孩子们唱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又往山下跑。体弱的孩子跑不了返程，姚恒开车带他们下去。

　　有个4岁男孩也在队伍里跟着跑，是姚恒的小邻居。这个白皙的男孩看起来性格温和，却很坚定，他坚决拒绝了坐车下山的提议。才早上5点钟，他就去敲姚恒的门，姚恒假装严肃地“警告”他：“以后要5点半才能敲门。”

　　坚持跑下山的还有初一男生杨远航。村里许多孩子的成绩都不算好，杨远航是个例外——他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杨远航身体瘦弱，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姚恒介绍，杨远航今年暑假第一次跑步时，绕村委会跑完，他脸色、嘴唇发白，还说头晕。锻炼了一个多月后，这次越野跑，杨远航成为最先冲上山顶的10个孩子之一。这让姚恒有些惊讶。

　　杨远航说，刚开始跑步时，他也觉得起床太早、跑步太累，想过退出，但还是说服自己继续跑：“老师讲了，要多做户外运动，对身体和眼睛有好处。”跑了一个多月，他觉得自己变强了、跑步速度变快了。

　　一说起早起和跑步的痛苦，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记者，“21天就能养成习惯”“养成习惯就不觉得难了”。

　　孩子们也都说不清楚，他们到底为啥愿意天天早起跑步，为啥姚恒这么凶还愿意跟他跑步。每个孩子被问到时，憋了半天，往往只能憋出3个字：“要坚持。”

　　这也是姚恒常跟他们说的话。

　　姚恒从小喜欢踢足球，但那时很难找到对外开放的足球场，他到处踢球，到处被人赶。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在村里建一个足球场。

　　前几年，他揣着5万元钱动工建足球场，开工后才知道，即便建一个七人制小型足球场，也要花费四五十万元。他请朋友帮忙垫资施工，花了两年终于还完债务。

　　姚恒笑笑：“想到就去干了，没考虑那么多。”

　　他习惯了想到就去做、遇到问题再去解决问题。大一时去骑行川藏线，姚恒查了攻略，背着几件冲锋衣就出发了。在川藏线上骑车，每天必须完成当天的骑行计划，不然只能露宿荒野，还可能遇到狼。

　　一路上，他遭遇过山体滑坡、救过人，也遇到了天南海北的朋友。他觉得这次骑行经历让他成熟了很多。

　　“坚持”，是他在运动和这段漫长的骑行旅途中学到的重要一课，也是他常常灌输给孩子们的。

　　有一次，有位外地的朋友来找他，姚恒一直陪到凌晨4点才睡。那天清晨，他仍然5点多起床带孩子训练，“如果我迟到，小孩子肯定会学我”。

　　早上孩子们列队完毕，他扫视一圈，就能看出谁没来——天天一起跑步，孩子们的脸他都记得。头一天缺席了，第二天来了就得受罚做几个深蹲。

　　姚恒如此严厉，在跑步、站军姿之外的时候，孩子们却不大怕他。被同学欺负了，找他来主持正义；两人打架了，来找他评理。

　　孩子们有的喊他姚主任、教练，有的干脆喊他姚恒。姚恒笑了：“可能因为我平时总跟他们说，我们要当朋友。”既然是朋友，孩子们喊他的名字，姚恒觉得理所当然。

　　跑完步了，孩子们可以拔河、跳绳，上午则留在村委会写作业、画画、下棋。受到姚恒的影响，村里的大学生、从茅坪村走出去的人们，也回来帮忙，给孩子们辅导作业。有个家长说：“以前孩子要到快开学那几天，深更半夜哭着写作业。这次早早把暑假作业写完了。”

　　“这里的孩子根扎得很深”

　　来自长沙的家长王文看到，孩子们跑完步又回到教室里下棋、写作业，有的在预习或复习功课。王文很羡慕茅坪村的孩子们，她说，城市里的孩子接触到的东西常常是碎片化的，也很难找到这么多不同年龄的伙伴。

　　王文觉得，如果把孩子比作一棵树，“这里的孩子的根是扎得很深的”。

　　姚恒像这群孩子的大家长，除了跑步，他还要操很多心。

　　今天跑步前，记者看到有三四个孩子要做简单的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上几年级。这些平日调皮的男孩站在八九十人面前，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这短短3句话，没人能大声、流畅地说出来。站在一米外，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每艰难地说完一句，姚恒就得提示下一句。

　　最近陆续有媒体来村里采访，姚恒发现孩子们很少能流畅地说出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他便开始让孩子们练习当众演讲。

　　姚恒还打算，过段时间利用铜仁市优才卡的优惠政策，带几个表现好的孩子去趟梵净山，“很多孩子上初中了还没出过玉屏县”。他希望，带孩子们多见点世面。

　　这个没读过教育学著作的年轻人，却对儿童教育有自己的理解：“不要对小孩子太溺爱，他们以后遇见什么困难的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会给我解决。我要用跑步的方式让他们知道怎么去面对困难、解决困难。”

　　晨跑时，孩子们摔倒了，得自己爬起来；落后了，要跟上队伍。姚恒说：“孩子只有自己去体会了，才会成长。”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27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