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读古诗的传统由来已久，相关的选本、阅读方法非常成熟，相对来说，儿童读现代诗读什么、怎么读探究较少，并且，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有着不同的心理特点，读什么、怎么读都有待探索。

　　为此，我组织了5位刚读完小学二年级的孩子一起读诗，为了突出年龄段的特点，还邀请了六年级、八年级的孩子各一位参与了读诗会。读诗会以《给孩子的诗》（北岛选编）为读本，根据诗的长短，每次读1—4首诗，读完提问讨论，接着据诗画画或仿写，读诗会一共进行了14次，基于我的观察，对二年级孩子喜欢读哪些现代诗、如何读现代诗进行初步讨论。

　　二年级的孩子喜欢读哪些诗

　　我发现孩子们喜欢读的诗一般有以下特点：

　　其一，好听的诗。孩子们对诗歌语言之美的感受是以词语为基础的。例如，阳阳觉得拉金《日子》一诗很平淡，但喜欢最后一句“跑过田野”，她觉得“田野”一词好听，“跑过田野”当与孩子们在田野上自由玩耍的经验有关。好听不仅与词语有关，还与韵律有关。莱蒙托夫的《帆》译文多押ang的韵，孩子们觉得读起来好听。而马雅可夫斯基的《已经过了一点》，他们觉得读起来难听。

　　其二，有趣的诗。让孩子们觉得有趣的诗又可以大致分3类：第一，让他们觉得奇怪的诗。例如，读到阿米亥《之前》时，阳阳说：“‘在大门关闭之前’，好奇怪，又好有兴趣。他有钥匙啊！他如果是小偷的话，会被关起来。肯定是他自己家，难道没有钥匙？”第二，开启想象的诗。例如希克梅特的《无题》，这首诗第一句说：“把地球交给孩子吧，哪怕仅只一天。”这句话一下子打开了孩子们的想象。还有裴多菲《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阳阳说：“我变成什么，然后在什么中快乐地如何，很有趣，很像童话故事。”第三，形式新颖的诗。包含重复诗句的诗，例如里尔克《严重的时刻》；问答式的诗，例如阿多尼斯《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节选）。还有商禽的《用脚思想》，一打开就有一个问题，怎么读？阳阳说横着读，堂堂说竖着读，这首诗的标题也让孩子们觉得有趣。

　　其三，能引起思考的诗。读完荷尔德林《致自然》（节选），阳阳提问说：“‘欢乐的灵魂’，死人才有灵魂，灵魂比较诡异，诡异的灵魂怎么会有欢乐？”读六年级的熙熙则回答：“这里的灵魂是某个人的本性，人活着的时候也有灵魂。”熙熙又看了一下原文说：“这里的灵魂是指大自然的灵魂。”

　　有时候只具备以上一个特点的诗也可能不被喜欢，例如谷川俊太郎的《河流》，这首诗有问有答，但孩子们感觉一般，他们觉得其中的回答不奇怪，没什么意思。他们喜欢的诗往往同时具备其中两个特点。例如，阳阳喜欢夸西莫多《看见的，看不见的》，她觉得这首诗好听，“‘我的历史，如一个守夜人’‘阅读雨的时辰’很奇怪，但很梦幻。”

　　那么，孩子们不喜欢哪些诗呢？根据我的观察，这类诗一般包含以下3个特点中的某一个：其一，难懂的诗。难字多的诗、篇幅太长或太短的诗、超出孩子经验的诗都让孩子们觉得难懂。例如，孩子们读不懂为什么“你的父母/已成为别人的/父母”（诺德布兰德《回家》）。其二，引发负面情绪的诗。例如，月月读到“什么样铁链？什么样铁锤？/什么样熔炉炼你的脑髓？”（布莱克《老虎》）时，觉得有点恐怖。有家长也担心胆小的小朋友看到“死亡”等词会害怕。但不同年龄段和性别的孩子态度不一样，读初二的芳芳读了《老虎》则有一种振奋感。

　　但以上两点也不是绝对的。例如，曼德尔施坦姆《林中雪地的寂静中》、巴列霍《逝去的恋歌》虽有难字，但孩子们觉得前一首好听、后一首美。桑德堡的《雾》就一句话：“‘雾来了——/蹑着猫的细步。’”阳阳说：“虽然短，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觉得文雅、好听、喜欢。”而《严重的时刻》因为诗句多有重复，孩子们觉得读起来朗朗上口，其中的孤独感被忽视了。

　　二年级的孩子如何读诗

　　在孩子们读诗的过程中，我不断根据他们的反馈调整阅读策略，实际效果比较好的方法可以归纳为以下4点：

　　其一，多读，读准、读出语气、读出诗意。对二年级的孩子来说，首先是把诗句读准，不多读字、不少读字、不读错字。在读的过程中，鼓励孩子们互相纠错，二年级的孩子读书容易走神，但好胜心强，因为要纠错，他们读得特别认真，对误读的讨论很好地帮助孩子们辨析诗歌语言。例如，阳阳读到“窗户睁大金色的瞳仁”（依群《你好，哀愁》）时，把“睁大”读成“睁开”。那读成“睁开”可以吗？阳阳马上意识到两个词的意思不一样，她说：“窗户打开，太阳光照进来，金色的瞳仁指太阳。”这种想象力是非常敏捷和贴切的。

　　读诗不仅要读准，还要读出语气，用什么样的语气朗读这首诗，代表着对这首诗的领会。读出语气，首先是要学会停顿。例如，孩子们在读郑敏《金黄的稻束》时，不自觉地把“金黄的稻束站在/割过的秋天的田里”连起来读，我提问说：“这两行诗放在一起就是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要分行呢？”通过对分行要停顿的讨论，引导孩子们从形式了解现代诗。

　　读出语气还体现在读出诗句的轻重缓急。例如，《金黄的稻束》倒数第四行：“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堂堂读完说，前一个“静默”语气重，后一个“静默”语气轻。那为什么要重复说呢？堂堂说，是为了强调。菲菲问，那为什么不说“特别静默”呢？由此看出，读出语气与对诗的理解是一体的。

　　其二，鼓励孩子们调动自身情绪和想象力，结合上下文理解诗歌。孩子们对诗中情绪的理解往往来自自己的体验。例如，阳阳读到《致大自然》（节选）“它把星星称作兄弟”时说：“因为他孤独，就像《月下独酌》，我也很孤独，到现在为止，整个暑假，只见了如意两次。”这时我也提醒孩子们，负面情绪是一种思想资源，可以用来理解诗歌。

　　现代诗比较难懂，通常要结合上下文特别是标题来理解。例如，在读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时，菲菲提问说：“为什么‘最后，在纸角上/我还想画下自己’，怎么理解？”睿睿说：“画中间突出，画角上不想突出。前面画了很多，只剩下纸角。”我表扬了睿睿，他的解释结合了上下文，这是一种很好的读诗方法。

　　其三，写诗与读诗相结合，对诗句进行填空式仿写或续写，启发小朋友对诗歌的理解。例如，阿米亥的《之前》由12句“在……之前”组成，我让小朋友套用“在……之前”仿造几组句子，然后朗读自己仿写的句子，说说为什么填入这些内容，再接着重读原诗，回想初读原诗时的奇怪，比较之下，自己写得奇怪吗？又如何理解原诗的奇怪？抓住小朋友觉得奇怪的点推动他们理解诗。

　　其四，用绘画的方式来进一步理解诗，诗中有些新奇的意象、联想、想象也为儿童绘画提供了思路。有些诗本身就有很丰富的颜色，理解诗中的颜色是理解诗的途径之一。例如，卞之琳《音尘》第一句：“绿衣人熟稔地按门铃。”为什么是“绿衣人”？阳阳就说，标题是《音尘》，尘是灰暗的，黑色太深，土黄色也可以，但灰绿更好。又如《十二月十九夜》第一句“星之空是鸟林”，月月觉得这个句子很美，她根据这句诗画了一幅画，把星星画成飞鸟的样子，飞鸟的头尾翅膀又呈四角星星状，很好地诠释了诗句。

　　古人先画后诗，以诗来概括画的意境，我们是先诗后画，用诗来启发画，拓展想象力，跳跃出日常思维。画完画以后，再请每位孩子展示自己画的画，先读画画所依据的某一节或某一句诗，然后说明自己画的是什么，画面各部分什么关系。

　　综上所述，孩子们喜欢音韵美、语言美以及能引起他们好奇心、想象力和思考力的诗。由于年龄和学段的特点，识字不够多、诗句理解能力不够强、生活经验比较单薄是影响他们理解诗歌的主要障碍；而引起负面情绪的诗会让孩子们害怕。但值得注意的是，现代诗的音韵美、语言美、形式美以及其中蕴含的诗意被孩子们敏感的心灵感受到之后，以上障碍可以被略过或越过，用阳阳的话说，诗句写得符合实际确实比较好理解，但如果写得太实际就不美了。孩子们对“理解”有自己的理解，语言的美和诗意才是读诗过程中最重要的。

　　就读诗的方式而言，多读、读准、读出语气、读出诗意是读现代诗的主要方式。在此基础上，通过结合上下文、仿写、画画等多种方式理解诗歌，可以充分发挥孩子们喜欢讨论、爱画画、敢于创造的兴趣。

　　总之，现代诗的朗读和讨论有利于培养孩子们的语言能力、领略现代汉语的美，为他们理解现代人与现代世界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和方法，还为他们在汉语环境里诗意地生存埋下种子。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

　　周耿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