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 潘圆

　　论创新，肯定少不了广东。

　　截至2025年，广东已连续9年坐上全国区域综合创新能力排名的头把交椅。

　　这并非易事。作为我国制造业第一大省，广东有7.6万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制造业规模约占全国的八分之一。从改革开放之初的岭南衣、粤家电，到如今畅销全球的手机、无人机，长期以来，外界习惯地称广东为“世界工厂”。

　　但正是这样一片制造业的热土，这些年在创新上不断砸下“真金白银”——2025年，广东全省研发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达5350亿元，R&D投入强度达3.60%。如今，广东研发人员、高新技术企业、发明专利有效量等指标均保持在全国首位；全球首个抗甲流PB2新药、“中国数字肺”等一系列创新成果在这里涌现。

　　“世界工厂”何以同时成为“创新策源地”？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时走进广东，探寻南粤大地创新能力持续领跑背后的深层逻辑。

　　企业站上创新“C”位

　　广东创新最鲜明的特征，是市场驱动，企业站上了创新的“C”位。

　　这里，有很多“0到1”的创新来源于企业。这些企业长期深耕“卡脖子”关键技术领域，从源头开辟全新路径，实现了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广东风华高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风华高科”）就是其中之一。

　　风华高科深耕被动电子元器件领域超过40年，其重点攻关的是有“电子工业大米”之称的多层片式陶瓷电容器（MLCC）。MLCC是电子电路中不可或缺的基础核心元器件。比如，一部智能手机搭载了上千颗MLCC，一台先进AI服务器柜机的MLCC使用量则超过40万颗。

　　“芯片研发难，被动元器件的技术攻关难度其实不亚于芯片。”风华高科党委委员、副总裁曹秀华表示，高端MLCC涉及材料、工艺等，长期被海外巨头垄断。比如，MLCC核心材料钛酸钡超细粉体、成型专用PVB树脂等就曾依赖日本进口。

　　锚定关键核心材料和技术，风华高科持续研发。曹秀华介绍，公司目前已实现高纯超细钛酸钡陶瓷粉体、镍电极浆料等八大关键主材的自研自产，并协同国内装备企业完成了10余项关键生产设备国产化替代。

　　现在，风华高科量产的极限高容产品性能已接近国际最高水平，电容产品的陶瓷介质层厚度已从早期的2微米降至0.8微米，正朝着0.5至0.6微米的方向攻关。曹秀华说：“过去行业与国外差距大时尚可通过模仿生存，但现在技术攻关已进入深水区甚至‘无人区’，必须依靠自主创新。”

　　在广州，艾佛光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佛光通”）也选择从材料方面突围。这家企业生产的体声波滤波芯片，是决定手机信号能否有效传输的关键，也被誉为5G/6G通信的“信号守门员”。就是这个不过米粒大小、看着不起眼的元器件，其核心技术曾长期掌握在国外厂商手中，专利壁垒高筑，是制约国内通信产业升级的一大“卡脖子”难题。

　　沿着国外传统技术路线制备芯片，企业会受到国外专利技术封锁。于是，艾佛光通选择了一条全新的路——用单晶氮化铝代替传统的多晶氮化铝（AlN）。“单晶氮化铝材料的信号传输损耗低、功率容量高，性能较国际同类产品提升20%以上。”艾佛光通投融资副总经理黄泓竣介绍，这条“孤独”的创新路，他们走了十多年。

　　为支撑自有技术路线，艾佛光通还自主攻关芯片制备全流程，独立研发12套专属核心生产设备。如今，艾佛光通已成为国内唯一、全球第三家掌握5G中高频体声波滤波芯片全链条核心技术并以IDM（整合设备制造）模式运营的企业。“我们预计2026年滤波芯片产能会超过10亿颗，明年将做到15亿颗以上。”黄泓竣说。

　　风华高科、艾佛光通不是个例。在《2025中国区域创新能力评价报告》中，广东的企业创新指标连续9年居全国首位。目前，广东有7.4万家高新技术企业、5.6万家科技型中小企业，构成了创新的主力军团。约90%的科研机构、90%的研发人员、90%的研发投入、90%的专利生产来源于企业——这4个“90%”，就是广东以市场力量驱动创新的鲜活注脚。

　　“十五五”期间，广东将继续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我们将构建科技企业全链条培育机制，推动科技成果高效转移转化，开发更多科技成果应用场景。”广东省科技厅副厅长张展生说。

　　艾佛光通科技有限公司展厅展出的滤波器产品。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摄

　　创新环境持续优化

　　企业站上创新的“C位”绝非凭空而来。从金融活水到产业链配套，从平台支撑到政策体系，完善的创新生态是广东的企业“敢投入、敢突破”最实实在在的底气。

　　艾佛光通的成功背后，就离不开当地良好创新环境的支撑。黄泓竣坦言，刚刚落户广州的时候，企业发展曾面临重重困难。半导体制造是资金密集型行业，以芯片量产为例，建设整套生产线以及持续的研发投入，都需要大量资金。“得益于项目被列为省、市、区重点建设项目，广州市黄埔区通过股权投资等方式，为我们提供了多方面支持。”黄泓竣说。

　　据了解，艾佛光通前期固定资产投入超过20亿元，政府支持是其中重要的资金来源。“广州的金融市场很活跃，银行端给予了有力的贷款支持，在贷款条件、期限及利率等方面提供了比较优惠的政策。”黄泓竣提到，2020年8月，艾佛光通第一条产线建成；2023年，公司开启大规模量产；2025年，公司的营收突破了2亿元。

　　在源源不断的金融“活水”支持之外，广东庞大的应用市场和产业集群效应，也为艾佛光通等芯片企业发展提供了助力。“大湾区应用电子领域的客户很多。在下游客户方面，大湾区拥有非常大的优势，在上游材料、设备以及芯片制造环节，这几年发展也非常快。”艾佛光通研发副总经理衣新燕认为，这两大优势让艾佛光通在广州有了很好的发展。

　　如今，广州黄埔已聚集超过150家集成电路企业，2025年，产业规模突破340亿元，同比增长17.1%，逐渐形成了从芯片设计到终端应用的全产业链。其中，专注于晶圆制造的“链主”企业粤芯半导体更带动近150家上下游企业前来广州选址落户，产业生态被有效激活。

　　不仅是广州，在东莞松山湖，聚集了华为、佳禾智能、华勤技术等近百家AI眼镜相关企业，一小时车程内，就能把AI眼镜整机生产90%的零部件配齐；在深圳宝安，刚开业没多久的“全球机器人开发选品选型服务中心”汇聚了百余家企业参展。“在这里，一小时内找齐所有供应链，一天出设计方案，三天之内能看到样品。”深圳宝安区科技创新服务中心主任王珩说。

　　极壳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外骨骼机器人（可穿戴机器人）研制的科技创新企业。2021年从上海起家，如今选择落地深圳市南山区，极壳科技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孙宽告诉记者，他们看重的就是大湾区尤其是深圳在供应链、产业集群以及人才等方面的优势。

　　实际上，在2025年年初，极壳科技团队还只有40人左右，如今已接近300人，短短一年出头这个创业团队就壮大了近10倍。“正是在深圳，我们才能快速组建出一支汇集机器人、智能硬件生产制造、具身智能等多领域专家的顶尖团队，这加速了我们产品产业化和全球化的进程。”孙宽说。

　　“企业该在哪里布局，应该交给市场。政府负责把土壤培育好。”深圳市南山区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刘闽提到，南山聚焦了很多大型科创企业。“大企业顶天立地，小企业铺天盖地，某种程度上大企业的人才外溢形成良性循环，也为其他科创企业发展提供了很好的人才基础。”刘闽说。

　　“制造业是科技创新成果落地的最好土壤。”广东省工信厅副厅长吴东文表示，广东目前已形成10个万亿级产业集群，8个先进制造业集群入选“国家队”。“从全球首个飞行汽车量产线，到全球第一条三折叠智能手机生产线，这些世界级先进生产线立足广东完善的产业链体系和持续的产业创新环境，推动科技创新成果不断从实验室迈向终端市场。”

　　极壳科技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孙宽正在与公司的人工智能外骨骼机器人产品合影。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摄

　　跨境协同成创新“加速器”

　　站在粤港澳大湾区的视角上看，广东的创新，远不止这一个省的事。

　　比如，在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基于广东省“1+1+1”联合资助计划，学校交通行为心理与安全实验室的师生就正围绕驾驶安全技术与智能座舱交互技术等领域，与香港高校展开协同研究攻关，形成了粤港澳大湾区内部“产学研用”的良性闭环。

　　据了解，“1+1+1”联合资助计划是广东省科学技术厅与在粤办学的香港高校及其内地合作校区共同设立的科研协同项目，旨在深化粤港产学研融合。目前，已有8所粤港姐妹高校启动实施了“1+1+1”联合资助计划。

　　《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提出，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并要求深化粤港澳创新合作，构建开放型融合发展的区域协同创新共同体。2025年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再次明确，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

　　“不同于其他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大湾区拥有‘一国两制’的独特制度优势，最大特质是粤港澳三地优势互补、跨境协同。”广东省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副所长陈宇山说，港澳汇聚了顶尖高校和科研平台，基础研究、前沿探索能力和国际化优势突出；广州高校、大院大所集聚，科教资源富集；深圳拥有完善的创投体系、高效的市场机制和成熟的成果转化通道；珠三角九市具备先进制造体系，产业配套齐全、落地能力强劲。

　　如今，随着粤港澳三地创新要素的加速流动，创新动能在大湾区持续迸发。在珠海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设立在此的横琴澳门大学高等研究院一头连着澳门大学的科研，另一头接内地的产业，一个“30分钟跨境科研转化圈”加速形成；在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位于深圳河套深港合作区的国际总部，越来越多国际项目从这里走出“实验室”，走向产业链。

　　2025年5月，香港大学教授陈国樑创办了深圳市脑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脑思科技”），专注植入式脑机接口研发。去年12月，这家公司的256通道高密度柔性电极通过了广东省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所的检验；今年3月，相关产品开始在深圳第二人民医院进行临床试验。不到一年时间，科研成果就从香港实验室走到了深圳临床，这离不开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国际总部的协调和支持。

　　“深港协同的‘科研+产业’模式，让我们能高效推进从基础研究到产品化的全链条。”脑思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肖海表示，香港和内地在生物医药生态圈上的互补性极强，跨境科技企业可以加速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

　　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国际总部主任刘仁辰介绍，国际总部的定位就是瞄准产业高质量发展中的重大技术需求，组织国际创新资源，联合龙头企业开展有组织科研和有组织成果转化。他以深港合作为例说，香港有优质的科研人才和项目，需要更广阔的产业化空间，深圳在产业链配套等方面的优势能与其形成互补，“同时，我们也可以借助香港的国际化优势，将深圳的一些项目推向国际市场，从而促进创新资源要素的流动。”

　　数据显示，广东财政科研经费跨境拨付至港澳累计超过6.5亿元，跨境科研协同正切实成为大湾区创新的“加速器”。2025年，“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跃居全球创新集群榜首，“澳门-珠海”创新集群连续两年入围全球百强。据统计，大湾区已集聚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和35家粤港澳联合实验室，吸引港澳高校在粤设立研发机构31家。

　　当前，大湾区科技创新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已进入“从量的积累向质的跃升、从单点突破向系统跃升”的关键阶段。

　　针对粤港澳三地创新协同，陈宇山建议：接下来应持续深化粤港澳产学研深度合作，打通三地在科研联动、平台共建、设备共享、人才互通及成果转化等方面的体制机制堵点，推动港澳高端创新资源精准下沉至大湾区产业端；同时精准对接产业需求，围绕人工智能、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等优势产业，集中突破一批“卡脖子”关键技术。

　　深圳宝安“全球机器人开发选品选型服务中心”展出的灵巧手产品。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贾骥业/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