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郭韶明（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导购员口若悬河，中介电话络绎不绝，网络广告铺天盖地……他们有所图谋，我们心知肚明，所以能捂着钱包随时退出。AI聊天机器人则不同，它在失眠的深夜、通勤的路上、排队的间隙陪伴着我们，它读过我们倾诉的每一句话，悄无声息地收集着信息。在某个我们以为“只是聊聊天”的瞬间，它已然左右了我们的选择。不知不觉间，小到三餐选择、社交表达，大到职业规划、情感抉择，我们的判断正被AI悄然影响甚至主导。

　　越来越多人习惯在遇事不决时先问问AI的意见。工作中遇到烦心事，购物挑得眼花缭乱，旅行计划令人纠结，AI都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迅速给出解决方案。在此过程中，机器偏见正在悄然生根。机器偏见指人们会下意识地认定AI的建议客观且权威，容易不加思考就全盘接受算法输出的结论。毕竟人类天生就存在“认知吝啬”的倾向，大脑会优先选择节省精力的决策方式，而AI的回答恰好满足了我们想偷懒的心理。在生活中，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不少司机长期依赖AI导航，哪怕导航路线明显绕路，也不愿凭借自身经验重新规划路线。而过度依赖AI导航会持续弱化人们的空间认知能力，从而陷入“越依赖AI导航、认路能力越弱、越不敢自主决策”的恶性循环中。这就是机器偏见的危害：当AI成为默认决策者，人类便交出了判断权，任由算法主导结果。

　　除了机器偏见，加工流畅性进一步放大了AI对选择的影响力。加工流畅性理论认为，信息处理的难易程度会影响人们对该信息的判断。表述流畅、逻辑通顺、结构完整的信息因其阅读和理解的难度较低，显得更真实可靠，导致人们容易放下戒备去全盘接纳。AI经过大模型训练，能够快速整合海量信息并呈现结构化分析，输出的文本往往很得体，很少出现普通人思绪卡顿、表达口语化的情况，使人们产生“AI比我想得更周全”的错觉。

　　算法的数据收集与个性化推送，则让AI对用户选择的操控变得更加隐蔽。网络平台会收集用户与AI聊天的内容，将对话中透露的兴趣、烦恼、观点转化为数据，用于内容推荐和广告投放。若你和AI聊过育儿困境，首页就会频繁推送母婴产品；你向AI咨询过职场焦虑，平台便会不断推送职场课程。这种基于个人隐私数据的精准投喂会构建信息茧房，接收到的同质化内容使你已有的观点被不断强化，导致认知边界慢慢缩小，你作出的选择自然越来越贴合算法的引导，而非基于全面多元的独立思考。

　　此外，当人们向AI求助情感问题，如吐槽伴侣的缺点、分析与他人的聊天记录、征询恋爱建议，AI不仅24小时在线，且总能温柔共情、层层剖析，给出知心朋友般熨帖的建议，还不会造成现实人际负担。然而，人们对AI使用得越频繁，交流内容就越私人化，对AI的情感依恋也就越强，AI便逐步主导了人们的日常互动行为与情感选择。

　　今年发表的一项覆盖中国、美国、德国和南非7027名不同年龄段用户的跨国调查结果显示：频繁、深入地向AI聊天机器人咨询个人私密问题的人群，对AI的情感依恋与使用依赖程度更高。其中，超过36%的人会优先选择向AI，而非亲友、家人、心理医生等现实人际对象倾诉最深层次的秘密；甚至有不少人表示自己“无法离开AI工作生活”；而中国用户群体的社交类聊天机器人使用率、情感依恋程度、私密倾诉比例、付费意愿均为4国中最高。也就是说，我国用户在情感联结、行为选择和消费决策上受AI聊天机器人影响的程度最为明显。

　　但AI的“无条件迎合”会扭曲我们的选择标准。现实中的人际交往存在分歧、妥协与磨合，他人会指出我们的问题、反驳我们的想法，倒逼我们换位思考；AI则会取悦用户，很少提出反对意见，长期沉浸在这种互动中，可能会让我们排斥不同的声音，作选择时只愿意听取和自己一致的观点，变得偏执且缺乏变通。比如有人依靠AI分析恋爱问题，在算法片面解读的引导下，做出极端的断联行为，完全忽略了现实关系中的复杂细节。

　　不可否认，AI聊天机器人是高效的工具，既能帮我们梳理思路，又能缓解压力。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AI替代决策，掌握选择的主动权？

　　首先，我们要时刻提醒自己：AI的结论依托于训练数据，必然会存在漏洞、偏见与误差。面对AI提供的建议，我们要在决策前多扪心自问：它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是否契合我的实际情况？有没有遗漏关键细节？AI只是辅助，最终作出选择并为此承担责任的唯有自己。

　　其次，我们要对抗思维惰性，放慢决策节奏。AI瞬间给出答案剥夺了我们深度思考的过程，因此对于重大决策，我们要先独立梳理内心诉求，再结合AI的建议综合判断。

　　最后，我们要主动接触多元观点。尤其涉及隐私、情感、重大人生抉择时，我们要有意识地多倾听现实中亲友、师长与专业人士的建议，结合自身处境思考后作出判断。

　　聊天机器人是参谋，而不是掌舵人。实现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掌控、从盲目依赖到批判性审视的转变，是AI时代的我们值得尝试的心理调整。我们要守住思想的自由，让每一次选择，都源于真实的自我，而非算法的引导。

　　黄彬彬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