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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响西安·青春答卷】从“新农人”到“兴农人”:一位经济学硕士的田野实践

发稿时间:2026-07-27 16:28:00 来源: 中国青年网

  中国青年网西安7月27日电(记者 代红玉)六月的风掠过长安神禾塬,麦浪翻金,收割机的轰鸣伴随着麦粒的雀跃,在关中平原上绘就一幅流动的丰收图景。

收割现场。闫坤 摄

  40岁的薛强穿梭于麦田间,目光却驻留在手机屏幕上:物联网气象数据与收割机的实时轨迹正不断跳动。他手中的“笔”,正飞速计算着3万亩土地的抢收进度与秋播时间表。

  田埂上,杨阳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这位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农业水土工程专业的博士研究生,耳畔经常响起“学农没前途”的声音。毕业在即,他带着困惑来到薛强的农场,想看看一个返乡大学生,究竟能在土地上走多远。

  把“凭感觉”变成“按标准”

  “回农村,有前途吗?”杨阳的问话,把薛强的思绪拉回到了14年前。

  2012年,经济学硕士毕业的薛强婉拒一家上市公司的邀约,决定回村种地。消息传开,乡亲们议论:“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但这位“85后”认定了自己的选择:要带着商业思维,改变父辈们“面朝黄土”的生产方式。

  然而农业并不因学历而降低门槛。望着田间伸缩式地埋喷灌和高杆喷灌设备,薛强毫不避讳地谈起当初的“学费”:“为了掌握除草剂配比,我在大太阳底下中了毒,晚上胳膊烧得睡不着;配比失调,一整块麦田枯死,只能眼睁睁看着。”

薛强给杨阳讲述自己的“踩坑”经历。闫坤 摄

  这些昂贵的教训让薛强明白,零散的经验必须变成可复制的规则。他决定把农业做成标准化的“工业品”。“什么时候打药、用多大剂量、收割留茬多高,全部靠科技和数据支撑。”如今,合作社的亩产稳定在1200斤以上,比散户高出约20%。这不仅是一个返乡大学生的成绩单,更是“藏粮于地、藏粮于技”在田间地头的注脚。“标准化、科技化,让农业摆脱靠天吃饭的宿命,让年轻人看到希望。”薛强说。

  算清“小账本”里的“共富账”

  “种地,真能改变生活吗?”杨阳又问。

  薛强蹲下身,抓起一把麦穗,细细地算了一笔账:“在我看来,经济学就八个字——投入、产出、成本、利润。但农业的利润,不能只装进自己的口袋。”薛强把耕种分为产前、产中、产后三个阶段进一步阐述:“产前,统一供应种子、农药、肥料,量大价优,帮农户压低成本;产中,耕、种、管、收各环节让农机手多挣一点,队伍稳了,服务才能稳;产后,把收来的小麦加工成种子再卖,附加值上去了,产业链也延伸了。”

  账算得清,成效看得见。如今,合作社托管的土地超过三万亩,夏粮亩产常年稳定在1200斤以上。但比数字更直观的,是农户的感受:“以前自己种地,一亩一年挣四五百块,现在托管出去,一亩给一千块,大家高兴得很。尤其这笔钱赶在娃开学前就能到手,心里踏实。”

  “你在外打工挣钱,我在家替你种田。”薛强的这句话,让杨阳豁然开朗:“农业现代化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生产关系重塑。‘田保姆’模式让农户离乡不丢地、不种有收益,农业才有了吸引年轻人回流的物质基础。”

薛强给杨阳讲述返乡经历。闫坤 摄

  让“新农人”变成“兴农人”

  夕阳西斜,余晖铺满刚收割过的麦田,空气里浮动着新麦的清香。夏收接近尾声,薛强站在地头,手机屏幕上最后几台收割机的轨迹正缓缓收拢,秋播调度表同步弹出。

  望着眼前这片土地,杨阳心中的疑云渐渐散去。但看着连日奔波、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薛强,他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后一个问题:“这十四年,什么支撑你走到今天?”

  薛强沉默片刻:“我觉得现在的新农人,最缺的是唐僧的信念。猪八戒遇到困难就想散伙,孙悟空本事大但心性不定。只有唐僧,目标明确,哪怕九九八十一难,也要把真经取回来。”

  但这份信念并非天生就有,薛强接着说:“2012年我刚回村时像个异类,没有人理解,遇到事也没有人商量。直到后来加入中国农机化协会大学生委员会,才发现全国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隔着屏幕交流技术、分享配件信息、互相打气,精神上有了依靠。”从那时起,薛强意识到,一个人的坚守可以走一阵子,但一群人的同行才能走一辈子。

  这种体会,在他随后担任共青团西安市委兼职副书记期间,变成了一种自觉的责任。“我想把更多年轻人喊回来。”薛强清楚,要让更多年轻人回村,光靠喊话远远不够,得让他们看得见路径、摸得着希望。他开始利用这一身份,积极为返乡青年发声,还通过举办高素质农民培训班,把自己“踩过的坑”和“练出的兵”毫无保留地传给同行。

薛强在收割现场直播。闫坤 摄

  最近农闲之余,薛强又开起了网络直播,讲解农业政策和实操经验。如今,他的团队里也有了硕士生的身影。“农业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时间,努力耕耘,少问收获,我先留下来,扎下根,大家才能看到希望。”薛强说,这话既是说给团队听的,也是说给所有还在观望的年轻人听的。

  晚风拂过麦茬,沙沙作响。薛强收起手机,转身朝下一个田块走去。田埂之上,杨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他忽然明白,薛强的所有回答,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农业这条路走通的关键,从来不是一个人走得多快,而是一群人走得多远。

  夕阳将两道影子缓缓拉长,交叠在一起,恰如一场无声的交接:一个目光炯炯的年轻人,正在把一条通往田野的路,交给下一个同样目光炯炯的年轻人。

  记者手记:

  六月的风从神禾塬上吹过来,裹着新麦的清香。望着薛强和杨阳两道身影在田埂上交叠,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经济学硕士返乡种地,在2012年还算个“新闻”,而到今天,它正在变成一种“现象”。

  现象背后,是政策在推动。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实施乡村振兴人才支持计划”,2026年首次将“农创客”写入国家政策视野。从中央到地方,一套制度设计正在为返乡青年铺路。薛强走过的路,恰好踩在了政策演进的节拍上。

  做记者这些年,我接触过许多政策条文。可直到站在这里,看着一个硕士被晒出斑驳色的侧脸,看他用手机调度三万亩土地的播种进度,看另一个博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过田埂,那些文字才真正有了重量。政策从来不是红头文件里的铅字,它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在他十四年前被乡亲议论的黄昏里,落在他中毒后胳膊灼烧得睡不着的深夜里。然后,那个人把这些苦熬成路,再把路铺给后来的人。

  杨阳会不会留下,我不知道。但从2012到2026,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新农人”到“兴农人”,这条路,已经有光了。

责任编辑:谷晨瑜 刘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