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有光,步履不停
发稿时间:2026-07-24 06:13: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视觉中国供图

编者的话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我们总是在辗转中奔赴前方,也在回望中捕捉青春的温度。纵使前路未知,只要将美好回忆珍藏于心,怀抱对未来的期待,每一步前行便都有方向,每一站路途便都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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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的雪,昆明的雨(小说)
云南民族大学学生 王笑(20岁)
老大说辽北气温降到了零下,下了厚厚的大雪。
还好我在云南,气温20摄氏度,宜室宜家、宜养老。滇东很少下雪,城市在小坝子里,雪落在四周的山上,飘不进来,只能变成雨。
一场雨下了好久,细细绵绵的湿气直往人裤筒里钻。我撑了伞去何妈的店,店内人满为患,院里撑起几把大伞,也摆了木桌、塑料凳。何妈叫我自己拿,她忙着给客人烫麻辣烫。我也轻车熟路地捞了个盆,在膀大腰圆的客人间插空拣了一把串——蔬菜豆腐都是一元一串,荤菜两元一串。捞满一盆,递与何妈去烫后,我便找了个塑料凳坐伞下观雨。
何妈是从外地搬来巷里的,在街头开了一家麻辣烫,用的都是新鲜带水的蔬菜和实在筋道的肉,佐料齐全,东西南北的客人都能对味儿,生意火爆。何妈秉持“来了都是客”的道义,热情似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是个靠写文章生活的人,不爱走远路买菜,最常去何妈那里光顾,久而久之成了个常客。
一顿麻辣烫吃得我热血沸腾,甚至出了一身汗。结账时何妈给我免了单,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成一朵热情的万寿菊:“哪天你给小轩上上作文课,帮他提提分啊。”然后她推回我的付款码,脚步带风地进了后院厨房忙活。
小轩是何妈的儿子,何妈离婚了,他跟何妈住在巷里。小轩快小升初了,我经常在晚上下楼拿外卖,总见他家书房的窗户亮着。
小轩学得很“中庸”,他对数理化不敏感,语文成绩也很“朴实”。我是巷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大学考到了辽北,毕业后回到云南,是巷里所有小屁孩儿的榜样。何妈想让小轩跟我学,也有出息。
于是小轩来我家,我给他辅导作文——说实在的,写小说和写作文很不一样,我教得有点名不副实。空闲时小轩就看着我的满墙的书,指着“海明威”问我是不是与大海有关,我笑小孩子的联想力,直到小轩拿起一本书,问我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这书是大学时老大送给我的礼物。
4年没见老大了,毕业后我回了云南,老大留在了辽北。当年同一个宿舍杀出来的英雄豪杰大多没能考研上岸,老大拉着一宿舍哭唧唧的姐妹,把我们拉到呼伦贝尔去撒野。
老大比我们宿舍的所有人都大一岁,她是家里的长姐,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就晚了一年上学。她家是大草原的,母亲是蒙古族,她眉目间自带一股飒爽的劲儿,跨上马长发一甩,就有迷倒万千男人的风姿。
大学4年我一共去过两次呼伦贝尔。第一次是我20岁去大草原过生日,第二次是考研失利后,我们去呼伦贝尔吃散伙饭。
第一次去的那年我们都20岁,去的呼伦贝尔,坐了好久的车,天黑才到了当地牧民的农家乐小院里。牧民热情,给我们铺好了干净床铺,姐妹几个累昏了,倒头就睡。第二天我是被老大叫醒的,她干燥温暖的手把我拍醒,我裹被就要睡回笼觉,她一掌呼在我屁股上——“起来!骑马去!”
后来很多细节都被时间渐渐埋没了,我唯独记得那次呼伦贝尔之行我们都玩得特别开心,吃着露天烧烤,唱着歌,骑着马大笑。
临走的前一天是我的农历生日,所有人都睡下了,我兴奋过头睡不着,披衣去屋外观月。空气里浸着草的芬芳,远处的月亮衔着一个山洼,天太开阔了,星子撒得满天都是。我在室外冻得哆嗦,但草原的夜有它的温柔动人之处,我舍不得回房,老大就套了衣服出来找我。
我是我们宿舍第二年长的,老大知道我爱写文章,说草原一阵风把我骨子里的文艺天赋煽着了,烧得连冷不冷都忘了。我笑着由她把我衣服的拉链拽到了下巴。
我是独生女,留守儿童,打小就跟姥爷住。姥爷在巷里开了一家古玩店,店内摆了几玻璃柜的铜板银两,什么青铜斧,什么金钿头,明朝的锈刀、千禧年的檀木串,应有尽有。店门口镇一座大水缸,养五六条金鲤鱼。时间要进他的店门,都得先在地毯上蹭蹭脚,正正衣冠,才能板板正正地进去,翻开年历的下一页。姥爷爱嗑瓜子,爱看戏曲,爱给我讲金庸、古龙。
可以说,我写文章赚钱谋生的“旁门左道”,很可能就是随了姥爷一辈子守一家古玩店的气节。
我童年是放养长大的,老大为她的弟弟妹妹操惯了心,剩下的照顾和操心掺给了我,总给我一种“长姐如母”的归属感。
我说:“老大,毕业以后想去哪儿工作?”
老大坐在小马扎上,远处马厩里的牲畜们喷气甩鬃,落下闷闷的踢踏声,屋里一干小姐妹睡得正熟。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考研。”
后来,全宿舍轰轰烈烈备考,结果两人考上,其余4人各有去处。我打算回云南老家陪着姥爷,靠写点网络小说谋生计。老大却没有回家乡,而是在辽北留了下来。
20岁那年,老大给了我一本文言文书作生日礼物,我说太体贴了,是不是苏轼?她说哪能啊,苏轼一去不返,越吃越远,怕我乐不思蜀,从此就不回来找她们姐妹几个了。
我一看作者——归有光。
归有光,老先生这名字取得好,就像陶潜叫陶渊明一样取得好。
“还不归呢,我现在人生正在征途。”那时20岁的我接过书,握紧老大的手说:“我们一定要上岸。”
6人间,过半成员都没考上研究生,老大指点江山,带我们又去了一趟呼伦贝尔。
一个宿舍6个丫头,来自祖国大江南北,大学4年的假期我们没少出门,爬了五岳,逛了九寨沟,在东北赶过早集,在广东剥过大闸蟹……不是咱云南影响力不足,出自云南的鸡枞菌曾经香遍了整个宿舍楼,主要是云南太远——离辽北太远。
所以这顿散伙饭,我们还是回到了呼伦贝尔。
全宿舍20岁时,我们第一次来呼伦贝尔,在草场上疯一样地撒野、唱歌,把声音抛向地平线、融进日出日落,每一个回忆都熠熠生辉。如今来呼伦贝尔,草场又缩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说是要养环境,不让牛羊到处吃草了。农家乐的牛肉干足足涨了180元,是几个尝到赚钱不易滋味的小丫头再也买不起的了。
落日拄着袅袅炊烟,伫立在地平线,天空中晴朗无云,此刻看不到晚霞,天际是一片空旷无边的淡黄色。等日头落下去后,天还未黑,星子就已经亮着了,远处射来哨塔的灯光——像一根白针,快把黑夜的梦刺破了。
我们烧烤羊肉,裹上胡椒面和辣椒粉,又拿来了一扎啤酒,这肉吃进嘴里却还是味道淡。天色暗下去了,火悄悄烤着,我们声音轻轻地聊着天。
最后是老大举杯站起身,其他人也都从马扎上直起了身。
老大道:“永远高兴遇到你们——敬307的大家!”
所有人碰杯,有人叫起来:“敬20岁!”
“敬考研!”
杯子碰撞在一起,像流水汇聚成江河,泼成巨浪,又即将各奔东西……
小轩带着作文本来我家时,屋外还在下雨。云南冬天其实很少下雨,我想起来就给他讲了汪曾祺老先生的《昆明的雨》,说起油炸鸡枞菌,说得我和小轩的肚子都咕咕地叫。于是我们就一起去何妈那儿吃饭。
何妈的店依旧人满为患,她忙得脸冒红光,还笑着给我和小轩腾了个座位,和一个客人拼桌坐。小轩端了菜去烫,我嘱咐他慢点小心地滑。同桌的女生刚刚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忽然抬头看向我:“平烟?真是你啊,我还准备给你个惊喜!”
我姓阮,随了我姥爷,姥爷一辈子挑灯看剑,却给我取了个万家灯火的名字,平烟,平常人家的烟火气。大学那会儿舍友姐妹们都叫我平烟。
我惊呼一声:“老大!”
小轩端着麻辣烫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景象,还以为错入了刀光剑影的江湖,立刻点燃了他的“中二”之魂。
热腾腾的麻辣烫上桌,在云南当然要喝“大理V8”,看在小轩是小孩,我和老大凑合着换了两瓶可乐。多年未见,我和老大一时都不知从何处说起,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都被社会磋磨了遍,自然也就有了间隙。
是啊,一去二三千里,相隔四五年华。
因为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所以上大学的钱是老大自己赚的,她高中毕业就去兼职,在快餐店干过后厨、在奶茶店做过奶茶、在餐馆当过会计……毕业后她也就留在辽北工作,多次创业,盛衰反复,越挫越勇,这几年开了一个鲜花种植基地。
我大三时开始兼职写网络小说,写故人重逢时执手相看泪眼,写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文字里罗列过的相遇有千千万,唯独没有想到,我和老大的相遇也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你怎么跑来云南了?”我问她。
老大笑笑:“来找你。”
辽北今年格外冷,下了厚厚一场雪,厂里断了一天半的电,冻死了一圃的花,老大几乎亏光了老本。
“我想转行了,来南方开个书店,就想到了你。”
“你要来云南创业?”
“嗯,你们这儿适合养老,开个书店还有可能发展成网红打卡点。我看好了位置,就在城区。”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吃完了碗里的肉和菜,何妈端来一盘自家做的油炸菌子,道:“哟,你们认识?”
老大热情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平烟的舍友。”她俩互报姓名,才发现都姓何,老大一笑春风意气:“那感情好,500年前是一家。”
她一笑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好像时间只是在她身上沉淀了一层薄薄的沙,一旦枯木逢春,泥沙轻易被拂掉,又露出她灿烂的本质。
老大准备付钱,何妈的原话是“平烟的朋友就不用给钱了”,但被我俩舌灿莲花地劝过去。
出了何妈的麻辣烫店,老大问:“你干什么了,老板对你这么客气?”
“给她儿子补课,辅导语文作文。”我笑道,“小轩从我那儿现学现卖,现在对他妈说,他的‘轩’不是‘小轩窗,正梳妆’的‘轩’,是‘项脊轩’的‘轩’。”
老大看向我。我道:“你还记得高中课文吗?前两天翻到你送我的文言文书,看了一眼。”
昆明的冬风不割人,从我俩身边吹过,吹散白云苍狗。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老大道:“昨天刚到,这两天先住酒店,等找到租房再搬过去。”
“花什么冤枉钱,住我家吧。”我笑得比姥爷见到发财树开花还灿烂。
姥爷没反对,他向来就喜欢老大这种豪放派的性情,我说我也喜欢苏东坡,姥爷怼我一句:“去!”转头和隔壁大爷下他那旧象棋。
我哼着小曲领着老大上了二楼,房门口的铜钱草吸饱了水,茂茂盛盛,长得恣意。老大说回头上山给姥爷挖两盆兰草,培上沃沃的青苔,放他鱼缸旁边,就当作房租了。我笑得更欢了,推她进了我的卧房,夸张道:
“宿舍长请进门——”
老大暂时在我家住下了,一手好菜把姥爷乐成了银线万寿菊。她和家里借了点钱,在老城开了一家书馆,卖书也供人读书,同时泡点茶和咖啡。装潢是我亲自把关的,还问了姥爷的意见,我们把江湖里的文人墨客、天地侠气与老庄的洒脱搬了进去。店里放了一盆兰草,花盆是晚清的古董——姥爷的手笔。
老头子亲自提笔,我给他铺纸磨墨,他给老大写了个墨宝,挥毫颇有辛弃疾的风骨,挂在老大书店里。后来老大的书店真开成了网红打卡点、文艺青年旅游必去地,生意兴隆。
隆冬时,昆明终于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雪,老大早早关了店门,和我回家给姥爷做馄饨。暖灯照得她眉目恣意,我发觉她好像一点都没变。世上所有蹉跎碾一碾她,颠簸磋一磋她,到头来一捧瑞雪洗一洗,洒脱恣意就春风吹又生。
好像考研失利就是一颗石子,惊不了她这片汪洋。
20岁时老大送我的书,到现在终于咂摸出了味道。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的大学生们被美好的往日回忆包裹,竟生出些感慨与慰藉。
虽然此时我们仍在征途,但他日倘若异乡回首,愿归路有光。
我碰碰她的手肘,“姐妹儿几个打电话了,问咱宿舍长——明年还去呼伦贝尔吗?”
老大笑得如掠原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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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摇右晃的路(散文)
泉州师范学院学生 庄子恒(20岁)
去县城上学后,搭公交车来往于家和学校就成为了生活的常态。不过对于这件事,家里人的说辞从来不是“坐回来”,而是习惯说“摇回来”——毕竟从县城回村的客车总是没有座位,只能握着扶手随车左摇右晃,既好笑又无奈。
我从那个小小的村庄一路摇去了县城的初中。记得刚开始,我满心只有离家的不安和激动,以及对城市和学校生活的遐想。但现实是,我并不适应那里的环境。随着那一点热情被来年冬至的寒风吹散,会考的冰山漂到我的面前,我才猛地反应过来:我的初中时光已经过去了两年,而在学习这条长路上,我仍在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和母亲商量了几次后,决定去补习。我的计划表里,从此延伸出一条开向补习班的线路。
于是,每星期总有几天,我都会在放学后早早吃完饭,揣着从未被保安检查过的请假条跑出校门,搭上马路对面的一辆公交车。晚高峰,车上的人总是很多,他们疲惫地倚靠在座位或是扶手上,任凭身体随车在路面上颠簸着,一路向前。
已经看不见校门的影子了,我站在车窗旁想。远远地,我看见绿灯闪烁,汽车川流不息。可惜等公交车开到斑马线前时,红灯却无情地亮起,每个人的心里都郁闷地抱怨着。而车前,人行道的指示灯发出绿光,斑马线上人潮涌动——
绿灯的倒计时也一并亮起。
30秒,戴着口罩的学生抱着袋子努力地向前挤去。
25秒,骑自行车的人们把车铃拨得叮叮当当响。他们的车头不断擦过路人的身体,艰难地在人群中扭动,像要搁浅的船。
15秒,那名学生到达了马路对面,往学校跑去。他的身后,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从路口远处冲来,差点与一辆同样急促的电动车相撞,电动车不满地发出尖啸。
5秒,绿灯不断闪烁,一位母亲加快脚步,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拉着女儿的手向前跑去,和那个男人几乎是一起到了马路对面。
红灯亮起。
零星几个奔跑着的行人终于穿过马路,没赶上的人们乌泱泱地聚集在马路两侧。霓虹灯鲜艳的亮光打在他们身上,在街道上留下一道道斑斓的影子。那片身影会在下一次灯光亮起时去往哪里?
我的绿灯亮了。公交车从两侧的人群中穿过,像一场盛大的送别。
我一路向前,走过一片片斑斓的光影,终于在学习的那条长路中找到了一处光亮。车仍是颠簸着,载着我摇摇晃晃地驶过了会考的冰山,在又一个站点停留。
口袋中的老人机铃声响起,我拿出来一看,是母亲的电话。前几站离开了一些人,我也终于找到位置坐下。在母亲的一阵关心中结束通话,我打量起四周的人:其中一个似乎是和我一样去补习的学生,他半张脸包进口罩里,低头盯着腿上的英语书,漏音的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女声;靠在车窗睡觉的妇女一侧额头微红,应该是车颠簸时磕到的,她的腿上放着一本账簿,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名衣服上印着“某某便利店”的人按了下车铃,他不安地盯着手机,焦急的神情从屏幕中倒映出来。“怎么办呢?”他自语着。路灯的暖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这一束束光会在下车后走向哪里?学校,工位,还是他们的未来?
下车,在斑马线前等待。霓虹灯的亮光打在我的身上,在街道上留下一道斑斓的影子。
绿灯亮起,我抱着手中的袋子努力地在人潮中向前挤去。这是我第几次像这样穿过马路?半年的时光从身边流过,我早已数不清有过多少这样的时刻。
红灯亮起时,我终于到达马路对面,往补习班跑去。走进班里,我抬头,那块中考倒计时100天的牌子直直刺入我的眼帘。时间奔流,备战会考的讲课声仿佛还在耳边,我的初中生活却竟是要结束了。
补习班下课后,我和母亲在电话里通报了一声,便搭车返回学校。路灯的暖光落在我的肩上,我的身体随车晃动,像我仍起伏不定的成绩。我有点迷茫,我要带着这一束光去向哪里?
一次下课,我照常去等车,不过上车比往常快了许多。车上的人出奇地少,我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熟悉的楼房不断退去,夕阳慌张地落下,我随车拐向了陌生的街道。我内心不安,就起身看了看车上贴着的线路——除了目的地的名字基本相同,其他站点我从未见过!
等我猛地反应过来,按向下车铃离开公交,夕阳已浸没在密不透风的黑夜里。我的面前只剩下两条空旷的马路,漂浮的灰尘凝固在路灯的光线中。
“妈,我搭错车了。”我立刻打通了母亲的电话,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明自己的位置。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不安地看向天空——夜空像一团浓烟滚动着,连月亮的轮廓都看不见。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握着电话认真地听着每一点声响。伴随着钥匙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响声,我听见母亲镇定而难掩担忧的声音:“我和爸爸现在去接你,电话别挂,害怕的话跟我们说。”我又听见汽车启动的声响。
“嗯。”我握着电话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好像被抛弃了很久,从摇曳的树影中,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来自远处城市的灯光,像萤火虫在黑夜里乱扑,最后连自己的光一起消失在斑驳的夜色中。面前的路灯旁,几只飞蛾在光线中相碰,挥着翅膀向灯源撞去。路灯的暖光又一次落在我的肩上,我想,我知道该走向哪里了。
耳边,不断传来急促的手指敲击手机壳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与我同样紧张着的母亲。汽车在交错的马路上穿行,熟悉的楼房不断在身后退去,远光灯亮起,车随路牌的指引拐向了陌生的街道。我听见它的灯光破开凝固的空气,我听见它在水泥路上摇晃颠簸,在汹涌的夜色中向我驶来。
远处,一道光冲向我,落在肩上的光点似乎兴奋地颤抖起来。我迎着内心翻滚的巨浪,一步步向前走去。光芒的终点,一辆不能再熟悉的车停在那里。我透过车窗,看见母亲攥着手机激动的神情和父亲笑着向我挥动的手。我的面前和耳边忽地爆发出同样的声响——
“走,上车!”
于是,我穿过人群拥挤的马路,转身走出被黑暗包裹的陌生站点,和父母一起开进倒数着14天的时间里。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用手一张张拨开眼前堆积如山的试卷,上面那道红色的分数一点点上升着,我越发拼命地向前挤去,向着前方的那道光点靠近。最后,一道光穿过,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睁眼,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离开考场的大巴上睡了一觉。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的缝隙中穿过,照得眼睛生疼。我看向窗外,车水马龙,行人仍川流不息。
这一站,我终于到了。
师生宴结束已是傍晚。我一边和母亲打电话,一边走向车站。公交车许久不来,却等来一辆老旧的小客车。我看了一眼车窗上贴着的线路——可以到家!我立刻把车喊停,售票的阿姨打开车门,热情得几乎是一把把我拽上了车。
我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熟悉的景色不断流动,逐渐模糊成一块巨大的幕布,3年的时光像电影般在眼前播放:学校门口来往不绝的学生,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烁在每一个忙碌奔走的身影上;灯火通明的楼房里,一户户人家正迎接着结束了学习或工作回来的亲人……车身在不平整的路面上晃动,就像这些摇晃着努力前行的人们。这一个个身影如今走向了哪里?回头,他们就在我的身旁。
天色渐渐变暗,车厢里的灯亮起,人们的眼中也亮起期待的神情。“师傅,停一停!”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不断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车门刚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冲下去,差点与一辆驶来的电动车相撞。我透过车窗,看见了在路口等待着他的妻儿。“妈妈,我们要到了吗?”在我身边,一个女孩躺在她母亲的腿上。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看,前面不就是啦?”她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拉着女孩站在了车门旁。
车窗外,记忆里停驻的景色逐渐与眼前的景色重合:门口总是坐着一个妇女的猪脚饭馆,招牌缺了一角的便利店,人群熙攘的小摊……街边的灯光落下,同浓稠的月色汇聚成一道光河。车门一次次打开,人们也一个个下了车,那些身影融进温和的亮光中,流向他们每个人的来处。
车越开越快,我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随车在汹涌的河流中向前冲去。我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站点,内心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快要失控——
最后,客车在村口停泊,那道光河向四周散去,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清晰,恢复了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我看着那块站牌——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啊。
然后,在路灯的暖光下,我看见了父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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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碑(小说)
广州市第五中学高二(14)班 梁展豪
老城墙根下,野草疯长。每天放学路过,我总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他像一截干枯的老树,扎在城墙转角处,用一把已经磨秃了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去砖缝间的杂草。
起初,我以为他是一个拾荒者。直到个寂静的黄昏,我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在擦拭嵌在城墙里的石碑,巴掌大小,字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
“您擦它做什么?”
“这是无名碑。80多年前,几百号学生从这儿经过,向西去了。”他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碑面,“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他们的爹娘,都再等不到孩子回家。”
我怔住了。没想到这不起眼的、被杂草和岁月掩盖的石碑,竟沉睡着如此滚烫的记忆。
之后,我的放学路上多了一个固定站点。老人每天都来,带着牙刷、软布和一瓶小药水。有人笑他痴,说这块破石头没人记得。他不辩解,只埋头继续。偶尔也会有白发老人拄杖而来,颤巍巍地放下一枝白菊;也会有年轻人匆匆经过,好奇而拍下照片,便离去。
冬至那天,寒风割脸,我照例向城墙走去。走到拐角处,我猛然停下——映入眼帘的是几十束洁白的鲜花,有新有旧,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碑面被刷洗过,模糊的字迹旁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他们曾年轻,曾热爱,曾为脚下的土地远去。”
后来,我知道老人是当年某个学生的弟弟。80多年前他送哥哥出城,哥哥说打完仗回来教他识字。他等了一辈子,却只收到了一份阵亡通知书和一颗生锈的子弹壳。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周末,我叫来两个好友,我们一起组建了“城墙维护小队”。有人笑我们是“小老头”,我们也不理会,只是将清理前后的照片发到班级群上。没想到,又有十几位同学悄悄加入了我们。
不久,老人去世了。去世那天,石碑前站满了人,从白领青年到白发老兵,从记者媒体到我们这群校服未脱的孩子。
如今,石碑前的花从未断过,有时是白菊,有时是白兰。野草不管如何疯长,都盖不住这块无名碑了。我知道,那群远去的灵魂,正通过这些注视他们的眼睛,继续凝望着这片他们依然深爱的土地。
后记:我的县城中有一座老城墙,转角处确有一座石碑。写这篇文章时,我想起许多为维护石碑默默无闻的人。这篇文章不敢说真实还原,但陌生人为此驻足的时刻,我是真的见过的。
(指导教师:文建华)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