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航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雷宇

　　一辈子研究模具钢，为我国钢铁工业摆脱“卡脖子”困境；一件衬衫穿30年都舍不得扔，卖掉房子也要出资千万元扶困助学……有“钢铁院士”之誉的华中科技大学教授崔崑今天上午走完最后的人生旅途，在武汉逝世，享年101岁。

　　1925年，军阀混战、战火纷飞，崔崑出生在山东济南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毕业于燕京大学，在日军入侵山东接管自己所在的洋行之时，毅然辞去高薪职位，带着一家人返回老家济宁。

　　不久，济宁沦陷，刚念完初一的崔崑被迫辍学在家。崔父自教他们英文、数学和地理，还专门请来一位长者教中文。老先生要求颇为严格，《四书》《古文观止》等经典中的名篇都要背诵。崔崑还记得，背过最长的文章是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三千多字古文一口气从头背到底。

　　崔父用剩下的积蓄买来几头奶牛，自办了一个小型奶牛场，勉强维持生计。每日清晨，崔崑还要提早一个小时出门，和两个哥哥走街串巷送牛奶，然后再去上学。

　　多年后回首，崔崑说，父亲对自己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他的民族气节，不论家里多穷，都坚决不给日本人做事，不向日本人低头。

　　高中毕业时，崔崑独自一人穿越封锁线，经过81天的颠簸，辗转商丘、亳州、漯河、洛阳、西安、宝鸡等地，走进成都的高考考场，最终被西迁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机械系录取。

　　抗战期间，享誉全球的科学史学家李约瑟在访华中发现，“在四川嘉定，有人在可以遥望西藏山峰的一座宗祠里，讨论原子核物理。”说的就是迁移到乐山的武汉大学师生。

　　崔崑在武大读书的第二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与同学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心中更加坚定了学成后建设祖国的信念。

　　1958年，崔崑被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选拔赴苏联留学进修。他选择了师资和设备最好的莫斯科钢铁学院，学习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

　　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基础薄弱，高性能模具钢领域的研究更是一片空白，国家不得不使用大量外汇，进口价格昂贵的模具来解决燃眉之急。

　　“中国一定要有自己的模具钢种！”1960年，崔崑学成归国后负责筹建华中工学院金相热处理专业，带领同事们向高性能模具钢发起冲击。

　　有一次，武汉下暴雨，实验室“水漫金山”，崔崑抢在前头，第一个跳进大水中排涝，在场的工人非常感动，都亲切地称他是“我们工人的教授”。

　　他和团队对美国的基体钢进行改制，将其中的碳含量适当提高，并加入少量我国富有的金属铌，从而大大提高了钢的强韧性、改善了工艺性能。这种含铌基体钢，在国内外尚无先例。经反复验证后，这一我国首创含铌高强韧性基体钢在国家汽车、航天、电子工业等诸多领域得到了广泛应用。

　　上世纪80年代初，上海一家无线电厂需制作印刷线路板的模具，该模具形状复杂，有上千个小孔，国内生产不了，只能靠国外进口，每副模具约1万美元，一年要进口100多副。

　　崔崑得知后，主动与钢厂合作，研制出一种易切削模具钢，解决了这一难题。1985年，该成果获国家发明二等奖（当年一等奖空缺）。

　　自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末的30多年间，崔崑先后承担了国家及省部级科研项目20余项，研制成10种新型模具钢，有四种研发的模具钢列入2014年国家工模具钢标准（GB/T1299—2014），六种列入国家推广计划。

　　今天，科学界的“SCI论文崇拜”一度风靡，一些实验室科研成果变成了一纸论文，束之高阁。在崔崑看来，研究一定要面向实际需求，好的理论要能指导实践，真正解决国家发展中的“卡脖子”问题，“研究做出来了，工厂用了，我才发表论文”。

　　合肥工业大学材料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宁回忆，“严格要求、鼓励创新、学以致用，这是恩师的教学原则。今天，我也这样要求学生”。

　　敢于走在前列的人，深知时间的宝贵。

　　20世纪60年代初，课题组处理样品要使用盐浴炉，用电量大，由于电力供应不足，学校只允许夜间使用还需要提前报批，崔崑带着课题组的老师们经常一干就是一个通宵，第二天照常上课。

　　每次出差成了他看书学习的好机会。比如到上海，长途乘船三天的时间里可以看很多书。每次出差前，崔崑都会提前想好准备在路上干的事，带上厚厚的一沓材料，或审阅论文，或看书备课。

　　1981年我国建立学位制度时，崔崑和同事们从零开始打造的专业顺利通过博士点审核，成为全国高校中首批六个博士点之一，他自己也成为我国首批博士生导师。

　　81岁那年，从科研一线退下来的崔崑开始琢磨还能干点什么，写一本能全面反映我国特殊钢学科发展脉络及国际发展态势著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了。

　　2013年，《钢的成分、组织与性能》第一版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全书共10章，1574页，约200万字，含图828个、表646个，全部由一位八旬老人独自在电脑前编写和制作，历时6年。

　　至此，我国有了一部全面系统的特殊钢专著。西安交通大学材料科学家顾海澄教授称，“这是钢的百科全书，是一座巍峨的丰碑，是一部不朽的传世之作”。

　　钢铁院士有着大爱柔情。

　　这些年，崔崑还有一个为人熟知的称号——“捐款千万的院士”。为了捐款，他卖掉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和妻子唯一的住所，便是学校分配多年的老房子院士楼，客厅里有一套陈旧但实用的沙发，一台国产海信牌电视机，一个用于陈放各类书籍和奖状的老式陈设柜。

　　有一年正月初一，学院领导到崔崑家拜年，不经意看到他穿着的衬衣领口破了，就说：“大过年的，您怎么穿着一件旧衣服？”他笑着说：“还能穿，扔了可惜。”鲜为人知的是，这件衬衣是30多年前买的。

　　2024年初春，99岁的崔崑院士刚把修订的第三版书稿交付出版社。面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的采访，他明显有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我一生有两大乐事，一是年轻时的科研成果到现在还能得到应用；二是用一生积累写下这本书。”

　　回顾自己的一生，老人总是说自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更愿意谈自己的人生信仰——爱国和勤奋，“我们这一代人，饱受民族苦难，所以更加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明白这些都来之不易”。

　　在一位华科高等教育研究学者看来，所谓百炼成钢，“钢铁院士”的一个世纪的人生航程，也像一块“特殊钢”一样，历经烈火，百炼而成，有勇承重载的坚韧，表里如一的澄澈，才成就真正的国家脊梁。

　　（刘子灵对本文采访亦有贡献）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武汉6月26日电

　　崔崑院士。（图片由本人生前提供）

　　崔崑99岁时，应本报记者邀请，为青少年读者题词“勤奋报国”。（拍摄：雷宇）

　　青年时代的崔崑。（图片由本人生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