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新闻

首页 >> 即时新闻 >> 正文

带着妈妈去旅行

发稿时间:2026-05-10 06:39: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视觉中国供图

  那个和我吵遍全国的“旅行搭子”

  白简简

  别提了,书上的心理学,遇见现实中你的亲妈——晚上7点半,在阳朔一片灯红酒绿的街头,质问你那么晚了是不是就想撇下她自己去玩——相信我,都用不上。尽管这已经是快10年前的经历,但那天的湿润气候和紧张空气,犹在眼前。

  从我刚工作到我爸退休的六七年时间里,已经退休的我妈,是我在时间上最为契合的旅游搭子。事后回想,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成都、桂林、北海、三亚、西安、丽江、厦门……虽然我研究过不少关于亲子关系、代际沟通的问题和技巧,但在现实中,尤其在与妈妈两个人旅行的紧张时空中,一切归零。

  从理论上,矛盾的来源可能是关于“话语权”“边界感”等颇具结构性的问题,但你首先要解决的是很多具体而微的问题。几点起床、哪里吃饭、不能走太多路、回酒店不能太晚、偏离主路的地方不安全,与既定计划出现偏差那更是太可怕了……这些矛盾,换一下背景与细节,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依然一搜一大把,可见从未解决。

  有“过来人”会劝年轻人,想想你小时候,爸妈是怎么带你出去玩的?但我一直没能说服自己的是,同样是“亲子出游”,我小时候并没有那么多话语权啊,还不是大人说去哪就去哪,说干啥就干啥。

  当妈妈在“身份”上占据高位,但又不对旅行整体负责,“话语权”更像是一种心理认定,她并不一定真的想决定什么,但你一定得听她决定些什么。也就是,我要给她充分的情绪价值,当我悟出这一点时,我们已经在全国各大城市大吵了几架了。

  但我还是想带她出门旅行。

  多年以后,有一部电影叫《出走的决心》。我妈没有这个决心,她的一生,几乎都在老家这个江南小城度过。她唯一一次离家超过一周的经历,是十七八岁时学校组织的去上海的半年实习。这段“异域”生活经历,让她津津乐道几十年。

  我知道,她是喜欢旅行的,但同时,她又对离开熟悉的生活有着不安全感。而我这个已经离家十几年的独生女,甚至就是那个不安全感的最大来源。

  后来我总结,我和我妈的旅行之所以能渐入佳境,主要是我们解决了两个问题,即“话语权”和“安全感”。

  既然是两个人的旅行,我做旅游攻略时,除了实现我的目标,也学会了考虑中老年人的实际需求和心理诉求,留出了一定的选择空间。比如,每天吃什么,辣的不辣的,远的近的,本地特色的大众口味的,我给选项,我妈来选,选了之后,我们就去认真执行。得益于这些技巧性的操作,在吃住行上,我们基本达成一致。

  其实,我妈想要的“话语权”,也没有那么大的“控制欲”。只不过在她的认知中,自己的人生经验更为丰富,对孩子的信任度并没有那么高,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很难忍住不给建议。

  所以,有一个釜底抽薪的解决方案——带我妈出国。一番考虑后,我选了马来西亚,既是国外——我妈“认为”(虽然在国内也几乎没有经验,但她不这么认为)自己经验为零,又是难度系数几乎最低的国外。果然,在马六甲、槟城、吉隆坡三地的自由行中,我妈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度。

  在这趟她让渡出“话语权”的旅途中,我最需要回报的就是“安全感”。在马来西亚,中文随处可用,但终归是有语言不通的时候,当我操着只会关键词的英语,顺利打网约车、坐城际大巴、入住酒店、点餐、买票……我妈终于放下了不安的心,目光放松下来。

  当我们自诩科学地讨论亲子关系时,“边界感”也是一个高频词。个人建议,在旅行这样的密切接触中,就先把“边界感”放下吧。我和我妈,此地此刻,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CP,我们必须同吃同住同行,甚至同上厕所——且以频率高的为准。既然选择了带妈出行,就要有预设。那些你想去探险的,那些“安全感”不那么强的,那些你想躺着“浪费”时间的,那些不那么一目了然的景点,留着,自己去。

  两个人的旅行不一定要完美,只要都还愿意在下一次继续出发,那就是成功。

  我和我妈,就是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走过了不少地方,直到我爸退休。我爸退休后,出游更多是他们两人同行,路上也有矛盾,那就是关于父母婚姻的另一个复杂问题了。

  ——————————

  买一辆房车 我带你环游世界

  习馨元

  自从上了大学,妈妈就成了我固定的旅行搭子。

  我俩对旅行的态度惊人地合拍,吃好睡好,其他一切都好说。

  于是,过去几年的假期里,我带着妈妈在北京南站狂奔赶车,窝在沈阳民宿的沙发上对着一桌子外卖追电视剧,站在路边把羊肉串当早餐,和旅拍摄影师激情还价,面向蔚蓝的海面在沙滩上画猪鼻子……

  我们唯一的分歧,出现在拍照这件“小事”上。

  大部分时候,妈妈都不愿意出现在镜头中。只有偶尔,她会主动提出想要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要求是“知性优雅”。在海边,在拱桥前,在花丛里,她艰难地摆出印象中的优雅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脸侧,微笑,下巴微收。但妈妈毕竟并不习惯镜头,人来人往,她总是感到紧张。

  我在取景框里瞄着,一边连连说着“没事没事,看我这边就好”,一边按下快门。屏幕上的面孔却让我有些恍惚,它和我记忆里妈妈30岁时的脸重叠在一起,僵硬的嘴角和几缕白发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相片上的人,分明应该是那个带着我熬夜看了几百集漫画、会因为打不过消消乐而气急败坏、看见我栽进雪地里而哈哈大笑的妈妈。

  于是,每次拍照,我觉得自己分明将她拍得很可爱,她却总是不满意:“我都这个岁数了,应该知性优雅一些。”

  自从我出去上学,再加上外公生病,妈妈的世界就坍缩成了三点一线——家、菜市场、医院。她没什么能约着出去逛街的“姐妹”,偶尔和好友闲聊,也都是围着孩子、家庭。我爸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我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上着课,没人能及时听到她想要吐露的疲惫和烦躁。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反倒是一遍遍地提醒着她:你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女儿。

  可是,妈妈学会做饭也不过几年。那时候,她切的藕丝比手指还粗,有时她亲自下厨,我和爸爸挤眉弄眼地尝几口,面露难色地夸声“不错”,她还会佯装生气,跑出家门。其实不过是她早就尝过饭菜,觉得实在是难以下咽,偷偷去街上吃小笼包了。

  那时候她还可以说走就走。但现在,也只有被我“拽”出门,她才能短暂地脱开身。

  旅行途中,我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妈妈总是在挑剔,总是不开心?民宿边的环境是“照骗”,妈妈很失望,我就拿看到了漂亮的落日安慰她;食物没家乡菜那么合口味,妈妈觉得被短视频的美食市集骗来,我就说各地口味各异,自然不能和家里一模一样;她总是想打卡各种地标,我却觉得在不好的天气里和她躺在飘窗上听雨也很好。我渐渐发现,不是妈妈突然变得挑剔,是因为旅程对她来说太珍贵,所以难免期待事事如意。而我的平静,是因为我还在能够说走就走的年纪里。对我来说,这是放松,而对她而言,或许连放松都想要精打细算。

  但是妈妈,我不要你知性优雅,不要你平静地承担一切责任,我想要你做一个孩子。我想你不会因为觉得动画片太“幼稚”,不符合你的年龄,就不再愿意去电影院看《功夫熊猫》;我想你不要因为觉得年纪大了就放弃尝试洛阳的汉服妆造;我想你像家里橱柜上那张老照片上一样,站在假山上穿着玫红色的裙子对着镜头大笑。

  说些“下辈子换你做我的女儿”之类的话,显得太虚无缥缈,我只想此时此刻,只想在这趟旅程中,让我来计划、点餐、订房、拍照,让我来砍价、看地图、打车,让你只管去尝试没喝过的葫芦形状奶茶,去踮脚凑近墙边的海棠,去路边拍一张人生四宫格。我是你的女儿,你是我的母亲,但这一刻,我想你只是我的玩伴,是我镜头的中心,可以撒娇、任性、犯错和依赖我。

  去年6月在福建旅行,妈妈一大早就嚷嚷着要踩水。一到海边,她就兴致勃勃地跑向浪花,脱下鞋子赤脚踩进水波,左手捏着裙角,右手提着遮阳帽。我在她身后拍下了这个背影,滩涂上的海水流经她的脚下,蜿蜒向海面。在这条曲线的两端,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带我认识世界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在盛夏海边玩得不亦乐乎的女人,终于对调了位置。小时候,她是我和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长大后,我也可以成为她和世界之间的一座桥。

  回家后,妈妈把头像换成了这张在海边拍下的照片。她说,退休后,她要买一辆房车,让我带她环游世界。

  ——————————

  并肩同行,我们在旅途中各自独立

  河樱

  自从工作后,我和妈妈就几乎没有一起旅行的记忆了。

  不一起旅行,并非因为母女关系疏远,而是我们俩都有各自独立的旅行理念和方向。我们倾向于发展各自的旅伴。

  妈妈偏爱跟着熟人结伴而行,行程要宽松,能在景点慢悠悠拍照,傍晚还能一起在街头散步唠家常;而我习惯避开人潮,去寻那些藏在市井深处的冷门小众景致,不做详细规划,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的轨道,各自在自己的旅途中看风景,偶尔在生活里交汇,却从未再一同踏上一段完整的旅程。

  有一个小长假,连日的加班让我身心俱疲,忽然怀念起许久未回的江南,怀念那里的青石板路、潺潺流水和浸润在空气里的草木清香。想起妈妈也有一阵子没出去玩,便试探性地打微信通话问了问:“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去苏州。”

  妈妈的回复并不爽快,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说:“也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语气里完全没有期待。我悄悄松了口气——这趟迟来的同行,终于有了眉目。

  我们去了苏州,一座在我小时候妈妈就带我好好旅游过的城市。那时我还小,在她的带领下逛拙政园、游寒山寺、在苏州乐园第一次尝试过山车。那时的我,只顾着新奇,从未留意过妈妈看风景时的眼神,也未曾想过,多年后,我们会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方式,再一次来到这座城。

  不过这样一座城市,我们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旅行,不是为了打卡那些耳熟能详的景点,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奔赴。

  出发前,我没有做详细的攻略,只订了一间藏在清静巷子的民宿,想着随便逛逛,不用有太多特殊的计划。结果没想到,妈妈做足了功课。

  她在手机备忘录列着自己想去逛的地方——这些都是她在小红书上翻找的攻略,都有充分的理由。她带了适合在苏州街景拍照的浅色新中式衣服,甚至还给我带了一件,防止我衣品太差,难以“出片”,发朋友圈太“丢人”。不过,妈妈在展现她的旅行功课时,完全没有表现出“我在操心你”“我在为你付出”之意。她更像是一个很真诚但也很有个性主见的闺蜜,我们是平等的。她做她愿意做的事,而我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这份好意,她都完全无所谓。

  某个早晨,我想多睡一会儿,妈妈很淡定地说:“我想去附近一条街看看工艺品,给快要过生日的朋友准备礼物,你不用陪我。”然后她就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还发了朋友圈,赞美那条街很好逛,当日很有收获。而那一天,我则是自己去一家书店坐了半天,喝了杯咖啡,还和店里的小猫愉快地玩耍了许久。

  一起相约旅行,却又各自享受不同的风景,这让我想起澳大利亚华裔女作家欧健梅的《冷到下雪》,一本那段时间刚读完的书,书里的母女,也是各自离开自己的城市,一起去异国旅行,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藏着最细腻的情感纠葛。

  《冷到下雪》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旅途,是主人公自己完成的——她和母亲短暂分别,一个人徒步,在野外游荡。行走,构成了这部小说的重要意象。

  而在我和妈妈共同游览园林的时候,我们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拍照,而是找了一处石凳坐下,看着池中的锦鲤,吹吹风。妈妈忽然说:“以前带你逛园林,你总吵着要走,说不好玩,现在倒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挺好。”我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风景。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冷到下雪》里的母女,她们在旅途中很少有激烈的对话,却在沉默的相处中,慢慢靠近彼此。欧健梅曾说,女儿会变成一个成年人,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同意自己童年时所接受的一切。“也是在这个时候,你开始对你的父母有一种不同的观感: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童年时候那个权威性的角色,你会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看,同时你会对他们的经历产生一些同情或共情。”

  在苏州古城,我和妈妈就这样并肩走着,没有聊工作烦恼,没有聊熟悉的家族琐事,只是偶尔说一句“这里的风景真好”“风很舒服”。

  我忽然明白,女作家笔下的徒步,从来不是单纯的行走,而是与自己对话,与身边的人对话。就像我和妈妈,我们各自独立,有着不同的旅行习惯,却在这段没有目的的旅途中,放下了各自的坚持,学会了倾听与陪伴。

  可以说,我和妈妈这次旅行,是我所体验过的最具“冷感”的旅程。但是,这也是最特别的一次旅行。不是我带着妈妈,也不是妈妈带着我,而是两个最亲近的人,一起在平凡的风景里,读懂彼此的爱与牵挂。

  在旅行中,并肩同行的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却也是彼此生命里,永远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

  算法迷路了,妈妈没有

  魏金宇

  出发前,我把行程做成了一张Excel表格。

  每天的景点、餐厅、评分与预约情况,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甚至备好B方案以策万全。将表格发给妈妈时,我附了一句:“按这个走!”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用效率和秩序抵御不确定性,是我作为一个标准现代青年的生存本能。我习惯以得体、分寸感来社交,不搭讪、不添麻烦,我以为这就是成熟。妈妈却截然不同,她是个在旅途中会与陌生人攀谈半小时的人。小时候我觉得这是热情,长大后却认为这是“没边界感”。

  这次旅行,我预设了心态:耐心一点,陪她就好。可我没料到,最先被“陪着”的,是我自己……

  那日午后,我们去一个古镇。攻略上说,西边观景台能拍全景,是“必去机位”。我按着导航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个路口,导航却开始绕圈——定位飘了,指针乱转,我举着手机在原地转了360度,屏幕上那个小圆点像喝醉了一样到处跳。

  我有点烦躁,放大地图,试图从建筑轮廓里辨认位置。妈妈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径直走向巷口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的阿姨。“您好呀,我们想找个能拍全景的地方,您知道往哪儿走吗?”

  阿姨答得详细,妈妈却没走,蹲下来闲聊:“您这毛豆看着真新鲜,是自己种的?”“自家地里种的,吃不完卖点。”“那您一天能剥多少?”“慢慢剥呗,不赶时间。”

  我站在一旁,心里急着赶路——问完路就走啊,聊什么天呢。可妈妈就那么蹲着,专注看她剥豆的动作,像在欣赏一种寻常手艺。

  阿姨忽然抬头,看穿了我的焦灼:“小姑娘,别盯手机了。观景台人多得很,排队拍照都要半小时。要拍照,我给你们指个地方。”她起身一指:“巷子直走到底左拐,有个小平台,没人知道。我家晒衣服的地方,那角度看出去,比观景台美多了。河水拐弯,房子层层叠叠,有太阳时瓦片会反光咧。”

  妈妈道谢起身,阿姨又补了一句:“慢慢走,不着急。”

  我们按她说的,穿过巷子,左拐,走上几级石阶。一个不到3米宽的小平台出现在眼前,边上晾着两件衣服,墙角放着一把扫帚。但眼前的景色,让我愣住了。河水在脚下拐了一道弯,白墙黑瓦顺着水势层层叠叠地铺开,夕阳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瓦片染成碎金。没有游客,没有排队的人,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声。那个角度,所有旅行App上都没有。

  妈妈靠在栏杆上,并未拍照,只是安静凝望。“好看吧?”她问,我点头但仍嘴硬:“导航也能找到路,就是慢些。”

  “导航找路,却找不着这地方。”她指着夕阳下的古镇,“你们年轻人万事靠手机。手机知道路,却不知道哪户毛豆是自家种的,不知道哪儿的阳台能遇见最好的夕阳。这些,你得问人。”

  她转向我,语气平静:“你跟人说话,客气是真客气,但客气完了就没了。你怕麻烦别人,怕出错,怕给人添负担。可人跟人之间,哪能一点麻烦都没有呢?我今天麻烦你一下,明天你麻烦我一下,一来一回,才熟了。你别总把自己包得那么紧,别人想对你好,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不再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那个下午,我们不再赶行程。静静看完夕阳,沿巷缓步而归。经过阿姨家门口,小板凳已收起,碗也洗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声。

  此行我本以为是照顾者,最终却成被照顾者。妈妈用最笨的方式——问路、聊天、夸一句菜好吃——把一个被算法和效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从手机屏幕里拉了出来,让我看见世界不是一张地图,不是一串评分,不是一个可以精准规划的Excel表格。

  世界,是一条巷子拐角的小平台,是一块多送的小蛋糕,是一个陌生人的微笑。

  母亲节,我给妈妈发消息:“谢谢您教我认路。”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和从前一样。

  但我知道,从那个午后开始,我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了。

  ——————————

  从“泼冷水”到“真香”:我成了妈妈的指挥官

  杨烨

  我和我妈的旅行,常常从“命令”开始。

  去年“五一”,我打算带她和老爸去香港和澳门转转,老两口从没出过境。我兴致勃勃地规划了半个月,结果卡在了第一步——给爸妈办港澳通行证。我妈嫌麻烦,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4月了还毫无动静。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不想去,是临出门总爱打退堂鼓。于是我直接给她约好派出所的号,电话里下达“最后通牒”:“这周六,带上身份证,去办。”劝服理由很简单,却也有点扎心:“年纪大了,再不去就走不动了。”

  这大概是我们母子之间特有的“拉扯”。我爸就好说话多了,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吃啥就吃啥。可我妈不一样,她想得比较多。你跟她商量,她能列举出100个不出门的理由——花钱、累、不如在家看电视、楼下快餐挺好吃。但你真帮她把证办了、票买了、行程定了,她也就眨巴着眼睛跟你走了。

  于是,“不能事事商量”,成为我带妈妈出门旅行的第一法则。

  回想起来,我妈出门旅行的准备工作,头几年堪称一场小型搬家。她会把半个厨房装进行李箱,烧水壶、泡面、饼干、水果,能不在外消费就不消费。你告诉她酒店有烧水壶,她说酒店的不敢用。你告诉她当地什么都有卖的,她说从外面买的多贵。那时带她去趟郊区,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现在好多了,一是她年纪大了没精力折腾,二是这些年出去得多了,她大概也觉得,好像确实不用把家搬空,也能过得不错。

  但观念这个东西,改是改不彻底的。她依然会在“吃”上让我头疼——血糖高,牙口不好,甜的不能多吃,硬的吃不动。去香港那次,我提前做足了功课,尽量找我们能吃好、她也能有一两个菜可以选择的地方,但挡不住她时不时的“泼冷水”。带她尝试没吃过的东西,她吃两口可能会说:“还没咱家门口那家快餐好吃。”那一刻,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回一句“那你下次就在家吃快餐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挑饭馆还有个执念:必须看店里人多不多,人多的她才觉得放心。有一次自驾去海边,我们抵达当地已经下午3点。那个时间段街上餐馆本就冷清,她看哪家都没人,最后提议:“要不我们回去吃泡面吧。”我当时有点上火,大老远开车几百公里过来,就为了吃泡面?我俩都憋着气,谁也不理谁。但过了几个小时,谁也没再提这茬,两人默契地翻篇,继续说说笑笑。早些年,我妈对我的掌控欲很强,旅行也不太配合。等到我工作了三五年,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和经济基础后,情况变了。我发现,当年轻人为父母安排的旅行,一次次被证明比父母自己琢磨的更好时,话语权自然地转移了。他们意识到你做得更好,就会开始信任你,依赖你。

  从2014年起,我陆陆续续带着妈妈旅行过40多次。一路磨合下来,我也慢慢摸清了男生带妈妈旅行的舒服节奏:不强行迁就,不刻意争辩,温和立好边界,适度主动做主。

  比如,小事可以顺着她的心意来,吃食尽量挑软糯清淡、适配她牙口的品类,不赶特种兵行程,不爬高强度山路,早晚出行节奏放缓,贴合他们的体力作息。大事我稳稳拿主意,不用反复商量拉扯,住宿、交通、安全这些核心事宜,我提前统筹妥当,不让她操心费力,也不盲目铺张消费,全程量力而行、务实舒心就好。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非得带妈妈去旅行?她确实不是一个完美的旅行搭子,会心疼钱,会时不时来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一点是:带妈妈长途旅行时,能远离繁忙的工作生活,有大块的时间和她待在一起好好聊天,可以把工作和生活里新鲜好玩的事,哪怕只是小小的成就,都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就像小时候从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跑着回家展示给她看一样。

  30岁了还能跟妈妈分享这些,而她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这种感觉本身就很珍贵。妈妈见证了我们从牙牙学语到成家立业的每一步,但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那个拽着她衣角喊妈妈的孩子。

  说到底,带妈妈去旅行,别总听她嘴上说了什么,多想想你能为她做什么。那些顾虑和拒绝,很多时候不是真的不想,是舍不得,是不敢,是怕麻烦子女。子女应该学会成为那座连接新鲜事物和她之间的桥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陪她去看一些没看过的风景,吃一些没吃过的美食。她的快乐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但一定需要子女花很多心思。

  人生就像一个闭环。小时候,是父母弯下腰,迁就矮小的我们去看这个世界。现在,轮到我们伸出手,牵着步伐渐慢的他们,走向更广阔的风景。从“泼冷水”到“真香”,带妈妈去旅行,或许就是带着爱,与她共同奔赴一场场不完美却充满温度的旅程。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0日 03版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