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孙海华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好男儿就应该出去闯一闯。”

　　18年前，陕西师范大学第一届“非西定西”（非西藏生源定向西藏就业）毕业生张毅背起行囊，乘坐40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他人生中的重要站点——地处雪域高原上的西藏那曲。

　　“远在阿里，苦在那曲”是当地流传的俗语。当时的张毅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一“闯”就是18年。

　　作为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和教育部直属师范大学，2007年至今，陕师大已累计招收并选派1000余名国家公费师范生、国家“优师计划”师范生、“非西定西”师范生赴西藏实习支教，其中超过80%的学生在实习支教结束后留在西藏任教，迅速成长为“教育兴藏”的中坚力量。

　　他们怀揣一颗颗赤子之心，在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雪域高原扎根，十几年来接续奋斗、聚星成火，以实际行动书写着“教育报国”的青春华章。

　　“西藏是最需要我的地方，我要践行我的承诺”

　　那曲，我国平均海拔最高的地级市，这里高寒缺氧、气候干燥，年平均气温低于零度，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一半。面对恶劣的气候和简陋条件，初来乍到的张毅也曾“心灰意冷”——

　　和3个同伴搬来架子床，挤住进狭小的学生宿舍。没有自来水，靠自己去井里挑；没有暖气，学着烧牦牛粪生火炉。高原气压低，做饭必须要用高压锅，可气阀转起来的“哧哧”声吓得几个人夺门而逃……嘴唇开裂、鼻腔出血、呼吸急促、头痛失眠更是家常便饭。

　　“当时就打算，干满5年服务期就走。”张毅回忆。这样的想法，不只他一人有过。

　　2025年8月，陕师大国家公费师范生教育实习小组部分成员在拉萨市第二高级中学合影。受访者供图

　　2011年，跟随学校援藏教育实习支教队，大四学生石磊来到山南市贡嘎县中学。站在刚刚翻新过的校舍里，石磊还是一脸茫然：校领导热情介绍的“最先进设备”，竟只是一台投影仪，投出的影像还全倒着；内地已普及多年的“PPT”课件，在这里还是“新概念”……3个月的实习期很快过去，石磊想，“这地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然而，临别时的一幕将他深深打动。

　　那是在学校门口，为实习生送行的车子引擎已经启动，却被赶来的学生团团围住。孩子们挡在车前，有的抱住车头，有的扒住车窗：“老师，不要走！”“老师，上次的故事才讲了一半……”车内，石磊和同伴流下了热泪；车外，老师、家长和路人将学生们一个个拉开，又挡不住他们一个个重新上前……

　　“那一刻突然明白，教育带给人的最大冲击不是待遇、不是名利，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交流、心与心间的真实触碰。”毕业时，石磊谢绝了多家名校伸来的橄榄枝，转而走上一条“窄小艰辛，却心之所始、责之所在”的小路——“西藏是最需要我的地方，我要践行我的承诺。”

　　这里缺的是愿意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寻找答案的人

　　在陕师大外国语学院教师庞玮的“急救包”里，红景天、血氧仪、氧气罐一直是必备品。这位多年来担当着西藏地区教育实习带队工作的教师，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师范生奔赴高原、坚守雪域的“赤子之心”。

　　“在这片高原上，最稀缺的是氧气，最宝贵的是热爱。”庞玮说。

　　在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牧场广阔无边，却很难长出粮食。得知学校在阿里建立了教育实习基地，2021级公费师范生仁青顿珠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不为别的，只为那里的学生大多来自牧民家庭，而我，同样是羌塘高原牧人家的孩子。”

　　疫情期间，陕师大实习生扎西朗甲在家乡进行线上实习时，上山找信号为学生们上网课。陕西师范大学供图

　　那曲市嘉黎县的寒冬，凛冽刺骨。因为疫情影响，无法到达实习学校，2019级公费师范生扎西朗甲每天凌晨5时起床，帮家里赶完牦牛，就去村文化室或附近的山上找信号、上网课，风雪无阻。作为一名从西藏考出去的学生，他深知牧区学生求学不易，“很多孩子家里没网络，我就把知识点录成音视频再发”。

　　“在参与西藏教育实习支教的部属师范大学中，我校实习支教的学生数量多、服务周期长，也是唯一有带队教师全程驻点实习学校指导的高校，且这一做法连续坚持了十多年。”陕师大教务处处长张亚泽告诉记者。

　　而在拉萨北京实验中学实习的2026届“非西定西”师范生缪瑞雪看来，“雪域高原上的磨砺，是自己与一群高原少年彼此照亮、共同成长的过程。”

　　缪瑞雪在给学生们上课。陕西师范大学/供图

　　物理课堂上，初上讲台的缪瑞雪用自制的教具，给学生演示生活中的汽化和液化现象，“哇……”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课后，一个藏族女孩悄悄对她说：“老师，原来物理是活的。”

　　这句话让缪瑞雪茅塞顿开。她开始尝试将课堂“本土化”——讲速度时说奔跑的牦牛，讲温度时用沸腾的酥油茶，讲光线时便和孩子一起聊牧区夜晚璀璨的星空。从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生命对世界最本真的好奇。

　　缪瑞雪找到了自己来时想找的答案：“高原上不缺对知识的渴望，缺的是一些愿意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寻找答案的人。”

　　在拉萨阿里地区高级中学，初登讲台的美术学院2024届陕西籍公费师范生杨鹏鑫发现：孩子们对绘画抱有热情，但基础薄弱，对基本的构图技巧、颜色搭配都很陌生。指导老师洛桑点拨他：“试试从孩子们熟悉的东西入手。”

　　杨鹏鑫开始带孩子们画身边的事物——西藏的雪山、草原，还有他们熟悉的布达拉宫。直到有一天，班里的小姑娘卓嘎急着来找他：“老师快看！我画的布达拉宫用了您教的构图方法，还加了光影呢！”

　　杨鹏鑫瞬间懂得了教师的价值所在：“不是教会多少技巧，而是点燃孩子心里的光。”

　　陕师大援藏实习生米玛旺久、斯朗旺加、旦增拉布、格桑多吉一起参加团建活动。受访者供图

　　一批批援藏的实习支教生，在高原的磨砺中获得能量，实现了从生涩“学习者”到负责任“教育者”的转变。“他们有的是物理老师，却自发为基础薄弱的学生补习英语；有的仅用1年时间，就让班里的成绩大变样；更多的学生，既当良师又做益友，收获了宝贵的信任和真情。”庞玮说。

　　支教的意义，在于长期默默地付出和坚守

　　“10多年来，有884名陕师大毕业生选择在西藏任教，涵盖基础教育各学科。西藏自治区在编在岗教职工中，陕师大毕业生1100余人，覆盖教育全学段。”陕师大教务处副处长郭祥超介绍。

　　“连树都不长的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留下来？”2019年，作为陕西省第二批“组团式”教育援藏人才团队成员，李晨光来到拉萨阿里地区高级中学支教。由于自然环境十分恶劣，阿里地区高级中学属于异地办学——学校在拉萨，学生来自阿里，一年只能回一次家。

　　“你们送孩子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警车护送？”看到从阿里地区送学生上学来的大巴车，每一辆前都有警车开道，李晨光不解地问。警察的回答让他泪目：“这些孩子都是我们阿里地区的人才，我们必须要保障他们的安全。”

　　“公安干警的使命感，也让我们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一定要把这些孩子培养好，让他们能够回去建设自己的家乡。”

　　在海拔4700米的边境小学——阿里地区普兰县巴嘎乡小学，陕师大2024届“非西定西”师范生苏金龙一度感到困顿——孩子们数学底子差，原本教政治的苏金龙希望能改教数学，帮孩子们补齐短板，但让他“头疼”的是：一些家长对教育不够重视。

　　时任拉萨阿里地区高级中学援藏校长付斌老师的话点醒了他：“教育的影响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要经过长期积累才能显现。我们培养的学生，将来会成为更加重视教育的家长，这也是改变的开始。”

　　李晨光则在教学中发现：这里的高中生还没有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李晨光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1000多元，买回六七十本书，在自己所带的班里建起了第一个班级图书角——“晨光书屋”。

　　在他心里，有个长远计划：一个班一个图书角，可以保证在同一时间，班里每个孩子人手一本书。这样每月建一个班，学校3个年级、30个教学班的孩子还可以相互借阅，3年后，就可以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阅读到180多本书。

　　拉萨阿里地区高级中学的学生们从晨光书屋领到图书。受访者供图

　　没想到，这个计划很快实现——在“朋友圈”的帮助下，短短半个月时间，学校就收到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600多本书。如今，每班一个图书角的愿望早已实现，李晨光又将申请来的一间空教室变成了拥有近5万册藏书的图书馆。无数个深夜，他将图书分类、编码、录入、上架……

　　2020年6月30日，图书馆对外开放那天，李晨光落泪了。“让学生有书读，更要让学生爱读书。”因为晨光书屋的建立，学校还为学生开设了阅读课，每名学生每周都由教师带领，在晨光书屋阅读2节课。这些书籍还通过学生志愿者，像蒲公英一样被带到阿里偏远的乡村学校。

　　庞玮也会把这样的故事，讲给一届届的学生听：“支教并不是轰轰烈烈的故事，它的意义在于素养和发展的综合培育，是长期默默地付出和坚守。”

　　“最艰苦的地方，才能绽放最美丽的格桑花”

　　能不能坚持下去？还能坚持多久？怎么坚持下去？……在西藏任教的13年里，看到不断有前来援藏的教师离开，因长期高原缺氧、陆续查出一些高原病的石磊也曾有过动摇。然而，短暂的犹豫后，他又会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逐渐成长为优秀的一线教师。

　　“实习时，指导教师告诉我‘讲台虽小，能载山河’，现在我把这句箴言也送给我的实习生。”石磊说。而在他的感召下，他的学生邸田玉也成为一名来自西藏的公费师范生，并将在今年毕业后重回西藏，继续陕师大“西部红烛两代师表”的教育传承之路。

　　张毅和那曲高级中学的孩子们互动。受访者供图

　　“最艰苦的地方，才能绽放最美丽的格桑花。”“原打算5年服务期满就走”的张毅也已长久留下，并且无怨无悔。对于张毅和他身边同样扎根高原的校友来说，母校“扎根西部，甘于奉献，追求卓越，教育报国”的16字精神早已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正是他们在人生实践中真真切切的写照。

　　“我们撒下一颗颗教育的金种子，守护着他们能在未来成长为参天大树，为这片古老而富有活力的土地注入源源不断的发展活力。”已是那曲市高级中学党委书记的张毅下乡时，常会遇到自己已经大学毕业、同样奋斗在教育战线的学生，他们看到老师时那热泪盈眶的激动——“我想，这也许就是作为一名老师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