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工厂、题海战术、高分低能、后劲不足……每年高考前后,衡水中学总被热议
▲2019年4月,衡水中学学生参加80华里远足。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王民
河北省衡水市本是一座四线城市,却因衡水中学(以下简称“衡中”)而全国闻名。
在不少学生眼中,衡中是实现大学梦想、人生起飞的摇篮;在很多家长眼中,衡中是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名牌高中;在北大清华等名牌高校眼中,衡中是优秀生源地;在其他高中眼中,衡中是学习的榜样;而在一些人眼里,衡中是一座半军事化的“高考工厂”,衡中学生则是应试教育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高分低能的“考试机器”……
近日,记者带着备受社会关注的问题走进衡中蹲点调研,希望还原一个真实的衡中。
一座“高考工厂”?
升学率高不一定是素质教育,升学率低一定不是素质教育,素质教育更能提高升学率
近二十年来,衡中的一本上线率、升学率、考上清华北大的人数不断创造高峰,并遥遥领先,稳居河北省第一。
近三年来,衡中站稳全国百强高中前列,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几乎占全省一半。因此,“重点高校招生名额都被衡中抢走”“优秀教师和学生集中到衡中,破坏了教育资源平衡,衡中崛起,县中沦陷”“衡中是令人恐怖的考试机器、高考工厂”等声音,每年高考前后不绝于耳。
其实在二十六七年前,衡中在全省、全市都是不入流的学校,硬件设施差,教师待遇低,生源大量外流,管理松散薄弱,不被社会认可。
1993年毕业于衡中的副校长梁辉说:“当年,全校6个毕业班考上了17个二本,算上中专、师范,只有70来个学生考上学。那时的衡中远在河北的名牌高中正定中学、辛集一中、唐山一中等学校之后,甚至比不上衡水本地几所县中。”
“作为中学校长,真的非常难。说素质教育搞得多么好,但是不能把孩子送入理想的大学,老百姓都不接受,这也不是真正的素质教育。当校长抓升学率没错,关键是不能抓‘带血’的升学率,要抓‘绿色’的升学率,要在全面发展的基础上提高升学率。”衡中校长郗会锁说。
学校于1992年开始狠抓升学率,特别是北大清华等名牌大学的考取人数。随后,学校不断推进教育教学改革,按照教育规律规范执教行为,如推行“三转五让”、引入“诱思探究”、践行“三三三教学法”……
郗会锁认为,单靠加班加点苦练“刷题”,单抓成绩分数,升学率一定抓不上去。升学率只是教育的一个具体指标,其背后是一个学校的文化、团队、精神、理念、品牌等。升学率高不一定是素质教育,升学率低一定不是素质教育,素质教育更能提高升学率。学生素质高了,升学率没有理由掉下来。有人认为,衡中靠掐尖子生取得好成绩,其实,衡中开始是生源被掐尖、被指责教育质量差,后来学校办好了,好学生才越来越多。
“衡中是先有好成绩,才有了好生源。”郗会锁表示,好的教育能够真正触动学生的灵魂,让学生有好的人品、学识、能力等,实现自己的抱负,拥有幸福的人生,能为祖国和民族进步担当。
衡中副校长康新江说:“清华北大对衡中学生非常认可,每年自主招生,衡中有三四十个名额,全省最多。清华北大看中了衡中学生的发展潜能,因为衡中平时举办的活动很多,学生的接触面非常广泛,这样就悄然培养了他们一种责任担当、追求卓越的精神品质。”
吃饭时间仅2分钟?
别人觉得衡中的师生是生活在痛苦中,其实他们不知道大家正在享受拼搏的快乐
外界一些人说,衡中半军事化管理,学生太苦、太累、压力太大;也曾有媒体报道,衡中学生吃饭时间只有2分钟,学校规定学生上厕所不能过3分钟……其实,这都是对衡中的误解。
衡中的一大特点,是对老师和学生学习生活作息时间实行精细化管理。
衡中学生全部实行寄宿制,每天凌晨5:40起床跑操,校领导只要在校也按时陪伴,6:10晨读,上午4节课、1节自习,12:00午饭,午休1小时,下午2节课、3节自习,下午6:15晚饭,6:40至7:10观看新闻集锦,7:15上3节晚自习,晚上9:50回宿舍洗漱,10:10熄灯睡觉。
每天确保有8个半小时睡眠、1个小时体育锻炼、半小时观看新闻节目。高一二年级每天都有2次跑操,每周都有3节体育课,2节体活课,每两周放假回家一次。每天从早到晚,衡中的铃声有40多道,最短间隔只有2分钟。这样的作息制度直到高考前一天都在坚持。
衡中毕业生赵玉栋(495班)告诉记者,午休晚休必须上床,也不能提前起床,不能挑灯夜读、聊天玩闹。
同时,衡中在管理上也有很多人性化设计。采取分年级错时两分钟就餐,避免排队拥挤,节省打饭时间,保证就餐质量。学生可以把牛奶、饼干、苹果、梨等不易坏的食品带到学校,但只能在宿舍吃;学生可以在餐饮中心的超市购买食品,但也只能在餐饮中心和宿舍吃。
上课时老师提前候课,不能拖堂,综合自习老师不能进教室“干扰”学生,学科自习老师不能登台授课,节假日不能办任何课外班,鼓励老师利用寒暑假外出研学旅游。学科自习下课,不管完成与否都要交作业,目的是不让作业延伸到课外而侵占学生课余时间。课间休息时,老师们能享用到免费茶歇。
上班期间,老师可以随便出入校园,无课时可外出买菜,只要打招呼,不算请假,也不扣钱。
郗会锁说,孩子们高中阶段是筋骨血脉成长的关键时期。睡眠非常重要,只有睡得好,才有充沛的精力和好心情专心学习。当前很少有哪个高中的毕业班,包括一线城市的很多学校,能像衡中学生一样保证每天有八个半小时的睡眠。长期有规律的学习生活,使衡中学生养成了良好的时间观念、规则意识和独立能力。
考入吉林大学的衡中毕业生赵彬翰说,衡中三年使他养成早睡早起、劳逸结合的习惯,在大学也可以科学高效管理时间,有条不紊地生活、学习,事半功倍。
衡中语文老师海国治说,别人在打游戏的时候,衡中学生在午睡;别人逛街追逐潮流时,衡中学生在看新闻联播;别人点灯熬夜时,衡中学生睡得正香;别人课堂上睡觉的时候,衡中学生正在专注地听课。“从外界看衡中很辛苦,可学生感觉不到辛苦,反而很充实。”
郗会锁说,衡中的孩子看上去很辛苦,但非常阳光灿烂。天南地北的客人们到衡中实地考察后,都说想象不出衡中的学生是这个样子,甚至有人说衡中学生的眼睛里有光。什么时候人的眼睛里会有光?师生有信仰,教育有力量,学校有希望,有信仰眼睛里就有光。当别人觉得衡中师生生活在“痛苦和地狱”中的时候,其实他们不知道师生在享受着拼搏的快乐,刻苦但不痛苦,这是多么好的一种境界。
成绩靠题海战术?
老师跳进题海,学生跳出题海。老师负责组织精华试题,以一当十,相当于老师给学生减负
郗会锁说,无论东西方,有考试,就有应试。素质教育的主阵地是课堂,因为学生大部分时间是在课堂上度过的。课堂要注重学习能力、思维品质和文化品格的培养和提高。要想提高高考成绩,不在于题海战术疯狂刷题,也不在于延长时间无休止学习,而是向课堂要效率。
衡中每课时从50分钟压缩到45分钟,再到40分钟,这样更符合学生成长规律,使学生上课更专注,而且还增加了课时数,保证每天至少有一半课时是自习,让学生进行充分地自主学习。
任何一个学科的每节课,需要教研组在课前、课中、课后集体研究三次,每个老师提观点互相碰撞,研定后才能登台讲课。
同时,深入推进教学改革,鼓励个性化教学,课堂上倡导教师连续授课不能超过五分钟,每节课至少向学生提出五个有效问题,允许学生出错、质疑、争辩。学生主动提出有价值的问题,说明学生真正深入学习思考了。而这种深度的思考,思维品质的提升,是素质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赵玉栋说,他们不随便做社会上的试题资料,老师负责组织精华试题,事半功倍,以一当十,等于老师给学生减负。有的学校没少做题,但很多都是重复的,做了无用功。
语文教师王小铭说,学校要求“老师跳进题海,学生跳出题海”。衡中的自习作业、同步练习、模拟考试,每个年级所有老师都有组题任务,题目来源于经典题、高考真题、衡中改编题以及科研机构和其他名校的交换题。试题针对性强,紧扣学生解题的薄弱点,容易引发学生思考。这些年,学校已形成了丰富的题库。
衡中副校长王建勇说,衡中实行开放办学,不把自己的试题当宝贝。今年用过的试题明年就会落伍,衡中的管理经验和试题可以毫无保留地提供给同行,定期举办面向社会的开放日活动。每年有几万人来衡中参观学习,也鼓励老师到其他名校交流、学术研讨,目的是倒逼老师们跟上形势不断创新。衡中一直在改革创新的路上向前冲,现在的衡中跟五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的衡中已不尽相同,抱残守缺迟早会被淘汰。
衡水中学地处四线欠发达的城市,不比那些省会高中,学校新招聘的老师一般都不是名牌师范高校毕业。
衡中推行师徒制并倡导团队作战,从不提倡“一枝独秀”,而是“满园春色”。师傅的经验必须倾囊相授,老师的教学成绩不好,要找研课主任的原因,是否帮扶到位。
衡中的青年教师成长非常快,经过三五年的锻炼培养,自身素养和团队素质都会高出一大截,有的三年成为业务骨干,四年成为中层干部。
近年来,老师们先后有100余项教育教学科研成果获国家、省级奖励,200余位教师在省级以上教学大赛中获特等奖或一等奖,1000余位教师赴全国各地讲学或做公开课,许多教师已成为“科研型”“专家型”教师。
衡中没有一位老师在外搞有偿家教,猎头公司常年驻守衡水,被挖走的老师也很少。衡中老师们经常备课到深夜,每次大型考试后,总是连夜把试卷看完;有的老师家人住院,一边陪护一边备课、批改作业;有的毕业班老师临近高考查出患病,仍坚持上好最后一节课。
“衡中的成功,不是取决于某个校领导、少数的特级骨干教师,而是取决于一支敢打必胜、永争第一的教师团队。”王建勇说。
批量“高分低能生”?
注重学生与社会的接触、课堂与实践的结合,希望每个学生各展其能,竞相绽放
长期以来,衡中学生被贴上“高分低能”的标签,社会对衡中的认识,更多关注其“骇人”的高考成绩。
其实,衡中在教授知识的同时,更加重视德育,让学生受益终生。衡中每年组织高一新生军训、18岁成人礼、80华里远足、校园心理剧大赛、十大文明道德模范评选、十大杰出学星评选等丰富多彩的特色精品活动70多项,以提升学生综合素质,激发学生成长动力。
无论学习多紧张,每周一节时政课、一节班会课、一节团活动或德育课、两节阅览课雷打不动。落实“三省十问”“日行一善、日积一语”、周一无批评日、周六道歉日,引导学生自我管理、自我教育。
很多家长反映,孩子入学一个多月就像变了个人,变得热爱祖国、尊敬师长、懂得感恩、主动学习了。特别是成人礼上家长与学生的相拥而泣,使孩子心灵受到震撼、精神得到洗礼,增强了成长动力。
其中,80华里远足是衡中的品牌活动课程,这类其他学校不敢也不愿组织、有安全风险的活动,衡中已经坚持了20多年。曾有一名女生远足时严重中暑,差一点出安全事故,但衡中没有因噎废食,仍然把远足活动坚持了下来。
衡中副校长郭春雨说,现在的孩子缺乏吃苦耐劳的意志,团队意识淡薄。远足像长征一样,让学生们感受辛苦和困难,但是经过努力都能克服,也培养了团队意识和协作精神,增强班级凝聚力。
吹拉弹唱不是素质教育,素质教育不只是吹拉弹唱。衡中不以某一方面的特长为办学特色,而是全面优质,让每个学生各展其能,竞相绽放。
针对学有余力的学生,衡中从2004年组建奥赛培训兴趣小组,2008年成立奥赛班。发展到今天,仅最近一年就斩获全国金牌29枚、银牌31枚,19人进入国家集训队并直保清华、北大。特别是邓子杰同学,以总分世界第二、理论成绩第一勇夺国际化学奥赛金牌。
这一年,还有1500余人次在艺术、体育、科技、社团等各级大赛中勇夺828项省级以上荣誉奖励,突破60余项赛事纪录。
学校开设礼仪学堂等100多门选修课程,不少课程均有100余名学生选修,拓展视野,张扬个性。衡中还有50多个社团,涉及艺术体育、科技创新、模联商赛、作文大赛、命题演讲、学科能力等。
还有人说,衡中出来的学生没有创造力。郗会锁认为,创造力的构成是基础知识、好奇心和求知欲、发散思维、逻辑能力,高中教育恰恰能强化这些方面,凡是主动学习的学生往往有强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高中是各学科打基础的阶段,忽略基础,并不恰当。
他补充说,社会整体创造力的提高,需要尊重知识和人才、端正学术风气、加大研发投入、鼓励创新、保护知识产权等社会环境氛围,是一个综合的系统工程。以为基础教育能解决一切问题,臆想爱因斯坦能批量生产,进而把社会问题全部归因到基础教育,这是文不对题、药不对症。
实际上,衡中注重学生与社会的接触、课堂与实践的结合,培养学生的发散思维、信息整合能力。
2017年春节,衡中文科721班学生将春晚中体现的政治考点发到网上走红,家长们也觉得自豪:“让学生爱上学习,主动学习,这才是顶尖的教育。”
全国化学奥赛金牌得主张帆,不但是衡中校学生会主席,还是学校晚会的主持人、台柱子;张治国同学不仅是“十佳班长”“十佳歌手”,还拉得一手漂亮的小提琴;倪晓东同学不爱说话,却拥有自己的网站“伙拼网”……
“衡中给人强烈震撼,是一座激情燃烧的校园,学生眼中有光,不是被逼着学,而是抢着学,他们身上看不到疲惫、听不到抱怨,而是自信、阳光、向上,多才多艺,充满激情活力。”来自四川省遂宁高级实验学校的一位老师参观衡中后说。
普遍后劲不足?
衡中不单单是让学生考进好大学。前些年的毕业生,已成为各行业的中坚力量
当前,教育界对什么是素质教育争论不休。衡中教师们认为,素质教育本不是应试教育的对立面,把史地政、物化生综合到一起考试不代表学生的综合素质,综合素质包括思想道德、身体素质、心理素质、劳动审美、抗压能力、表达能力、应变能力、处理问题能力等各方面。素质教育势在必行,但不能以模糊的幸福、自由、轻松、娱乐来敷衍简化,忽略真正应重视的优秀素质,也不应把素质教育和升学率对立起来。
康新江说,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往往缺乏自律、尊重、责任等,当前教育也的确存在不少问题,例如不重视心理健康、忽略内在修养、不尊重学生人格、灌输式教学、教师品行不端、过于逐利等。
“这些问题并非教育制度和高考的问题,而是师资素质、家长素质、教学方法、教学内容、教育手段等多方面问题综合使然。”康新江说,推进素质教育,要宣扬正确的教育观念、提高教师素质、改进教学手段、增加法治思维和心理教学内容,拓宽渠道做好就业对接,减小压力,增加出路。
衡中校园流行一句名言:“你跟我上三年,我‘管’你一辈子”,这是老师说给学生的话,也是衡中办负责任的学校的体现。衡中的教育不单单是让学生考高分进好大学,从衡中走出去的学生要志向高远、目标明晰、意志坚强、全面发展,成为具有“中国心、世界眼、现代脑”的复合型人才和合格接班人。
郗会锁说,衡中坚持面向全体和全面提高,让学生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同时,而又各有侧重,因材施教,因人训练,充分发展学生个性,要敢于在某个学科、某个领域冒尖。学校从学生个性实际出发,以前瞻性定位和超前性实践,探索开设人文实验班、国际班、海航班以及音乐班、美术班、体育班等,给不同潜能的学生多一种选择,就多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我们要为学生的一生以及他的下一代、整个家族乃至国家的发展着想。”衡中副校长王建勇说,高一新生入学要军训10天,提出“军训十天,影响三年,受益终生”的理念,学生不仅学会一些军事知识和基本军事技能,磨炼了肉体,更重要的是磨炼意志、洗礼精神、升华成长,军训让学生养成令行禁止、严肃认真的军人作风,吃苦耐劳、敢打必胜的军人气质,忧国忧民、爱国报国的军人精神,未来人生路上遇到任何挫折困难都能得到精神和意志的支撑。衡中每年都要请近百位来自各行各业的领导、专家、院士、科学家来讲座,目的是引导学生明确人生目标、找到精神支点。
郗会锁说,衡中学生经过三年历练,整体素质得到很大提升,毕业后仍然显示出优秀的品质:吃苦力、专注力、梦想力、激情力、抗压力、坚持力、自律力、凝聚力,以及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华为任正非先后五次公开称赞衡中学生的意志力。
目前粗略了解到,有一批衡中毕业生已经崭露头角,如2015届毕业生王泰,喜获浙江大学竺可桢奖学金、十佳大学生两大奖项;2010届毕业生窦琪获香港科学会青年科学家称号,全港当年所有博士毕业生仅评选一人;2003届毕业生姜长青,所参与项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衡中前些年的毕业生,已成为各行业的中坚力量,相信再有10年、15年,衡中毕业生在全球各地、各个领域一定会有领军人才。
编辑刘婧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