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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从不败英雄

发稿时间:2019-09-28 23:42:07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作者:王榕 中国青年网

  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天宇已经拂去了原本深沉肃穆的颜色,渐渐地变轻,微熹,泛白。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微风在屋子里蹑手蹑脚地游走着。钟表的时针停留在“5”的位置。

  我的心坠得发痛。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敌人拿着枪肆意地狞笑着,我的耳畔全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我只记得我看到身边的战友缓缓倒下,急忙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了虚空。

  我还看到乡村羊肠小道上肆意弥漫着的浓雾。那属于北方乡村的红色砖瓦在水汽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几株翠绿的青草在雾中颤巍巍地瑟缩着。我的战友缓缓走进这茫茫的雾色中。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单薄的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我想喊他们停下,可我的声音弥散在空气中,毫无回响;我想追上他们的步伐,可我的脚牢牢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心中的悲恸不断扩大,压抑得就像陷入流沙中的旅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掩埋……

  这是最近翻看那些记录下来的文字资料造成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是,我也明白,那些抗战老兵的记忆已经随着时光慢慢地渗入到了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不可磨灭。

  “那一年的7月份,15天,22位抗战老兵。在那段日子里,我和同伴们日日辗转于黄岛的山野海畔间,努力追寻着英雄们从战场回归乡野生活的足迹。有些偏僻的乡村根本没有汽车直达,我们只能顶着烈日,徒步前行。有时,盛夏的道路上只有我和同伴的身影。树上的蝉聒噪地鸣叫着。不远处的青山绿韵悠悠。偶尔会有汽车经过我们的身旁。它的轰鸣声悠远绵长。莱阳战役结束后,我所在的连队只剩下了10个人。”这是走访时听到老人的讲述。

  真实的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上的寥寥数字,也不是电视机里转瞬而逝的那几个画面。它掩埋在时光的深处,真实,锐利,而残酷。一段段记忆就像大漠里掩埋着的折戟。只是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便令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七级伤残,六级伤残,四级伤残;潍县战役,孟良崮战役,渡江战役……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老人们的资料时那一瞬间的心悸。时隔多年,他们,都还好吗?

  还好,走访的结果让我们略感安心。大多数老人儿女成群,子孙满堂。国家每年都会给他们一定数量的补助,当地的政府也会定时派人去探望他们。初遇时,他们或坐在家门口和街坊邻居们聊着天,或倚在床上听微风在草木间呢喃。夏天的阳光穿过笼翠的枝桠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影,鸟雀在树梢间欢快地跳跃、嬉闹——仿佛战争的阴霾从来没有笼罩过。

  一些老人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们听着别人口中的他们的故事。一位老人的孙女告诉我们,她只知道自己的爷爷是个英雄,可是她讲述不清他的事迹;还有一位老人的儿女们陪着我们围坐在茶几旁边,却只能拿出老人生前所获的奖章和证件。

  是啊,几十年的光阴倏忽而逝,时光早已冲淡了一切。那段残酷的记忆就此踱步在岁月的深处,随着那些耄耋老人的逝世渐渐模糊。

  不是所有的老人都愿意谈论起当年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或许对他们而言,这段记忆太过惨痛,只能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品味、泪目。战争始终是他们心中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是大多数老人愿意分享他们的故事,可能这也是他们抵御时光流逝、抗拒记忆模糊的一种方式。曾有一个老人对着我们絮絮而语,他说,他恨自己,看着战友们在自己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他时常做梦,梦里有战友们的身影。他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抱团取暖……可是梦一醒,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告诉我们,他已经活得太久了。他知道,上天留给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他想念曾经手足情深的兄弟,想念在那个世界苦苦等待了他多年的老伴。他只盼着能早日与他们相聚,不再成为儿女的负担。

  他知道,也清楚,我们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此去一别,便是永不相见。

  所以,他愿意把内心的波澜和盘托出,只愿有人能够聆听,能够理解。

  几十年风云突变,几十年沧海桑田。时代的车轮隆隆向前,留下旧时战场上的旌旗在薄暮的笼罩下猎猎招展。曾经的海军参谋,曾经的特等功获得者,曾经的高射机枪连预备役少尉……那些铁骨铮铮的英雄已经垂垂老矣,他们的记忆也在渐渐地苍白。

  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或许我们能将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告诉别人,让人们知道,在历史上,不仅仅有声名显赫、叱咤风云的伟人,还有这些普普通通的战士,曾经怀揣着对祖国最干净、最纯粹的热爱,在枪林弹雨中拼尽了自己的血汗。

  或许我们还能汲取那悠远回忆里的铿锵之力,带着后人对先辈们最崇高的敬意,去架构那踱步在时光深处的历史,去延续那荡气回肠的精神血脉。

  时光匆匆,往事如烟。而今览遍这山河大地,总会回想起那前仆后继的壮烈,那一寸山河一寸血。巍峨的高山掩埋过森森的白骨,浩渺的河海浸染过层层的鲜血。我看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看见那高楼上的玻璃窗户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淡淡的云层背后似乎有先烈们殷切的注视,似乎有他们隐没在时光背后的笑颜。

  所有的明朗光景,从来不过是有人为我们负重而行。我们没有理由辜负几十年前那一份份殷切热烈的期望,没有理由忘却几十年前于绝境中迸发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隐匿于世,没有理由止步不前。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想起那些微笑着跟我们交谈的老兵,依然会想起他们谈及往事时或平和或激动的话语。我一直在思索,是什么支撑他们走过残酷的战争岁月,是什么化作了凝聚在他们心头至今能闪耀在眼底的光芒。

  直到我记忆里浮现起当时见过的另外一幅画面: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倚坐在贴满各种红色历史画报的屋中,他兴高采烈地讲述着自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故事,眼里全是孩子般的喜悦和自豪。

  他们说,这,就是情怀。他们说,这,就是信仰。

原标题:岁月从不败英雄
责任编辑:工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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