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为期101天的国家大剧院“2017国际戏剧季”中,日本国宝级戏剧大师铃木忠志受邀带来的《特洛伊女人》和《酒神狄俄尼索斯》堪称最为人瞩目的口碑之作,在两部作品中担起演出重任的铃木利贺(SCOT)剧团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许多人都认为,这个剧团应当是一水儿的日本演员。但在《酒神狄俄尼索斯》中,英武乖张的忒拜王彭透斯手持利刃登场,一开口,说的却是流利响亮的中国话。他的扮演者是田冲,剧团中唯一一位外籍签约演员。
田冲出生于1989年,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09级的学生。如今,戏剧舞台上的他锋芒初现,但是四年前,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毕业时也一度面临着“没戏拍”的困境。铃木忠志的一个电话终于让田冲的人生出现了转机,他被邀请到利贺剧团训练,一合作就是将近四年的时间,而田冲也逐渐在这个享誉世界的日本剧团中找到了一席之地。
褪去了“彭透斯”的戾气,生活中的田冲安静沉稳,有如窥见利贺村这处戏剧净土的纯粹与安宁。如今,田冲往返于两国之间,马不停蹄地排练演出,于他而言,能够专注自己喜爱的事业,是一件十分幸福满足的事。
在舞台上我是哪国人并不重要
记者:《酒神狄俄尼索斯》是一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作品,铃木利贺剧团也是一个日本剧团,导演为什么会选择您来扮演彭透斯这样一个在时空和文化上都有跨度的角色?
田冲:其实铃木导演并没有让我们在戏中扮演希腊人,他把这部戏放在了能够被我们现代人接受的环境下。演员或者角色本身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希腊人,我觉得关系并不大,前提是我们大家都是有共同情感的人。我所扮演的彭透斯,还有剧中的酒神等等,这些角色都不是在表达个人的情感。他们各自代表着一个阶层,代表着自己所属群体的声音在说话。彭透斯认为酒神是虚伪的,他只会带着人们喝酒狂欢,但从酒神的角度来看,他认为自己把人们从束缚中解救出来,没有什么不好。我们不会去评判人物的好坏,想要表达的是对立双方斗争的残酷性和它结束后对人们造成的伤害。
记者:演出前我们虽然在节目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但没有想到,你一登场说的却是中国话。这样两种语言并存的设计是导演特意安排的吗?
田冲:其实也不算特意安排。铃木导演的戏有一个特点,不同国家的演员在台上都说自己的母语。我看过铃木导演的一部《李尔王》,有六国语言,是我目前见过语言种类最多的。导演觉得不同语言之间的碰撞是很有趣的,语言并不仅仅是它本身,它还代表着孕育它的这种文化。
我没觉得这种方法有什么不妥,因为当语言不同的时候,我们会格外注意去发觉一些相同点,比如相同的身体,相同的情感。人与人沟通不只是依靠说话,很多人只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达到交流的目的。演员对戏的时候语言不同,就会特别去运用自己身体的表现力,你的呼吸、你的能量、你的气场,都会影响到自己的对手。台词对于身体来说,是一种从属的关系。现在有很多演员只依靠台词来表达,而不动用自己的身体。
记者:铃木导演的“身体训练法”一直是大家非常关注的话题,它的特点太鲜明了,比如要求演员在台上低重心地匀速行走,不论男女都用一种很粗犷的声音讲台词,外界的评论褒贬不一。作为在剧团中实实在在受到过训练的成员,您个人如何评价这种方法?
田冲: 这种方法入门并不算很难。铃木导演并不是单纯地从能剧和歌舞伎上获取灵感,他想要演员能够最大限度地释放自己身体的能量,然后从这个结果反推出了这样一种训练方法,让大家匀速行走,用丹田发声。通过它,演员可以重新唤醒对自己身体的认识。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是不会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的,只有在牙疼的时候才知道牙有问题,腿不舒服的时候意识到是不是做了什么动作拉伤了。演员需要在台上用身体去创造角色,你不能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这个动作怎么去控制。我觉得“铃木训练法”的初衷在于让你更好地认知自己的身体,而不在于学习了它演技就会变得多么好。
记者:您是怎样结识铃木导演的,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田冲:这是个挺长的故事。那是我还在中戏的时候,铃木导演和中戏有合作,帮我们排一部毕业大戏《李尔王》。2012年,他先到学校给我们做了一次两周的训练营,之后开始敲定角色。当时定了我去演李尔王,其实从形象上来看,我并不适合演这样一个老人,但铃木导演觉得我有这个潜力,之后我们班一起去导演在利贺的基地排这部戏,待了三周左右。2013年毕业后面临就业,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影视领域跑剧组,每天投简历,但几乎没有任何回馈,一直处在一种反复地失败、受挫的状态中。2013年10月,我接到一个电话,铃木导演希望我能再和他一起排练,年底我到了利贺,开始跟着老师训练,直到现在。
排练时,导演是个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作品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来把握,有一点儿偏了都不行,马上要上去调整。到演出前一个小时,他还在给演员排戏、说台词。但生活中他是一个非常有童真的人,冬天他会自己开着扫雪机去除雪,夏天还会开着挖掘机给自己的庭院挖土,排练结束了还经常请我们去他家里吃宵夜。
利贺村是一个世外桃源
记者:您能描述一下利贺村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田冲:说利贺是一个世外桃源并不夸张。从富山机场下飞机,坐巴士要开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两座山中间有一条河,叫百濑川,沿着河就是我们的宿舍、铃木老师的家还有食堂,各个剧场散布在山坡上。这就是山上的所有设施,连一个小卖部都没有。利贺村的村民只有四百多人,基本都是一些老人,年轻人都出去工作了。真的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每天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吃饭排练没有别的事情。演员们不光是演戏,他们什么都做,大家分成几个小组,四五个人早上起来帮厨,做早午饭,排练厅都是自己打扫,夏天蚊虫很多,他们还要去打虫子药、消毒,冬天自己去除雪。灯光是自己打,服装也是自己做。所以,铃木导演作品的统一性是要比其他剧团强很多的。我现在和大家交流会用一些日语、手语还有蹩脚的英语,但基本生活是没问题的,排练时也有专门的翻译老师,语言不是大问题。
记者:从北京这样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去利贺村,会不会觉得不适应?而且利贺剧团毕竟是一个日本剧团,您是怎样融入和立足的?
田冲:刚来到利贺村,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每天不间断的、高强度的排练,对体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对演员意志力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其次就是日复一日待在封闭的山里,怎么去排解这种苦修一样的生活带来的枯燥感觉。我只有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创作和排练当中,慢慢地适应了这种对演员来说其实很良性的生活节奏。我挺习惯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对当明星、偶像没太大的兴趣,还是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情。
开始进剧团的时候我必须放低姿态,因为前辈们不论是演技还是对待戏剧的态度都非常值得我学习。我们每天吃住都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不光是中国演员,每年都会有各个国家的人来到利贺村,“艺术无国界”在这里体现得特别明显。前辈们很照顾我,给了我很多建议,我的融入跟他们的帮助也是分不开的。我与大家是教学相长的关系。从我身上,导演会告诉他们要学会吸收、消化导演的调度。不是我告诉你一个动作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要灌注自己的情感和理解,这一点得益于我在中国的学习。
记者:你觉得中戏的教育和利贺剧团的训练有什么不同吗?
田冲:其实两者并不违背。在中戏的时候,老师会要求我们观察生活、观察人物,去揣摩人物的心理和逻辑,真听真看真感受,不要做虚假的表演,要追求情感的真实,感受到了再思考怎么表现出来。铃木导演的要求同样建立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强调的内心真实的基础上,他更加强调对身体的运用,强调身体表达的能力。 J2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