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玲像
毛本栋
1933年5月,丁玲被国民党当局逮捕、绑架并囚禁,直至1936年9月获得自由。1983年6月底,丁玲开始写作回忆录《魍魉世界》,叙述20世纪30年代在南京的那段经历。这部回忆录后因丁玲筹办大型文学月刊《中国》,写到她离开南京为止,未能继续写下去。《魍魉世界》在丁玲去世当年(1986年)发表于《中国文学》上。它是丁玲一生中两个最重要、最敏感时期的真实记录之一,给我们研究丁玲的全部创作,提供了极其可贵的资料。陈明(丁的最后一任丈夫)从丁玲的其他文章中摘下有关部分,补上《在西安》和《到陕北》两节,合为三十二节。
1987年7月,《魍魉世界》被收入“骆驼丛书”,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印行,首印一万两千五百册。该书小三十二开,淡绿色封面,书前有三张铜版纸印制图版,共八帧黑白历史图片,一篇陈明撰写的题记,书后有三个附录,是一本研究丁玲生平和思想的重要史料。《魍魉世界》提供了大量鲜为人知的“特殊三年”史实,丁玲对这一纠缠大半生的“历史问题”(即被国民党囚禁三年)做了详细的回忆叙述,成为管窥作者在特定时间里的精神、思想的重要渠道。据陈明介绍,《魍魉世界》是丁玲复出文坛后的第六本作品,解开了长期流传的丁玲在南京自首叛变之谜。
丁玲1904年出生于湖南常德,幼年失怙,由母亲蒋氏抚养长大。母亲是一个要强而精明强干的女性。丁玲在母亲的教导下,养成了自尊自强的性格。为在社会上自立,她必须自强,因此,她身上很少有脂粉气。她投入左翼文艺运动,甚至参加地下党活动,她还深入工厂女工中开展活动,到延安后又当上了红军,参加西北战地服务团,都是近乎男人的工作。1932年3月,丁玲加入中国共产党,第二年5月开始担任左联党团书记。她的住地成为党的地下联络点。国民党的两大特务系统——中统和军统同时对她跟踪,并准备抓捕她。
早年,丁玲在苦苦追求理想的时候,胡也频出现了,他给予她关爱,胡也频牺牲后,她陷入痛不欲生的境地,这时,潇洒倜傥的冯达出现了,对她倍加关心。冯达是中央宣传部下属的工农通讯社的通讯员,在胡也频死后“寂寞孤凄的时候,冯达走进了我的生活”。丁玲对他的感觉是“没有热,也没有光,也不能吸引我,但他不吓唬我,不惊动我”。
1933年5月14日,丁玲被捕,不久被绑架到了南京,周围都是国民党特务。那年冬天,她又被转移到了莫干山上,丁玲写道:“我整天坐在这初东的寂静的高山上,向往宇宙中的一切。万物皆自由,唯独我被困在这离地面一千公尺高的山上,像希腊神话那些受罪的神。”毫无疑问,在那个时期,丁玲内心当然是痛苦的,愤恨的;也是焦虑的,郁闷的。作为一个内心清澈,理想坚定,然而身陷魔窟,孤立无援的女性,她在那里度日如年,她之所以把那个地方称为“魍魉世界”,就是这种感受的充分体现。不是亲身经历,是难以领会她的心情的。
丁玲被捕期间,国民党的中宣部部长张道藩与她接触了三次,目的是要软化她,使她的笔为国民党服务。第一次是来看她,建议她写文章、写剧本,“他说他有一段戏剧材料,他愿意介绍给我,供我写作参考;如果我肯执笔,那就太好了”。第二次是用汽车请她到办公室,再提写剧本的事;第三次是把他自己写的剧本送来给丁看看,“或者请我动笔替他修改一下”。剧本演出时,还送来入场券。中统头子徐恩曾也约她谈话,他说:“听说你想到上海去编刊物,可以的。你要编一个什么样的刊物?你打算要多少钱,要用些什么人,你说说看,我们帮助你。”这些政府大员对丁玲都很客气,从没有直接要丁玲为宣传国民党,也没有规定她写什么怎么写。事实证明,丁玲在“魍魉世界”的屈辱经历,不是她的耻辱,而是她的可贵记录。她的可贵在于她在那个貌似平静的甚至不无温馨感的魔窟里,内心的信念和目标没有丝毫动摇。
1934年10月,丁玲搬到中山大街附近的一幢小楼。当局放松了对她的控制,她可以自由外出并邮寄信件了。月底的一天,女作家方令孺突然来探望。此后,每隔一二个月来探望一次,两人渐成密友。丁玲在南京的幽禁处几经变动,最后搬到苜蓿园。1936年6月的一天,张天翼到苜蓿园探望丁玲,并悄悄地转交从上海带来的一张字条:“知你急于回来,非常好,现派张天翼来接,你可与他商量。”字条未具名,但丁玲一看就知道是冯雪峰(当时上海地下党的负责人)的笔迹。原来是冯雪峰派张天翼来接她离开南京的。以后,方令孺的家成了丁玲与党组织联系的地点,冯雪峰的信就寄到了方令孺家,冯雪峰代表党组织同意了丁玲的要求,终于,丁玲经上海、西安,到达陕北。一个孤独无依的弱女子,一个极有才华的女性,在白色恐怖下,不忘记自己的追求,经过种种努力,终于找到了自由。
到延安后,她起初是意气风发的,但是不久就有谣言传出,她很快被打入另册,审查了又审查,虽然出了明白的结论,可是忽而又起疑,真相似乎总也无法大白。她的内心深处女人的柔弱,使她与陈明相互靠拢,虽然明知两人将面对风雨交加的人生道路,但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也已经义无反顾,于是女性的柔弱与男性的刚强同时主宰了她。尤其是当她被打成右派以后,他们就形影不离了,半个世纪的风雨考验了他们的忠贞爱情。在这路途中,丁玲的刚强与柔弱几乎是如影随形,交替融合,在外人眼里尽多刚强之形象,在爱人面前尽显妩媚之情怀。
读《魍魉世界》,重温丁玲那一段蒙难与脱险的经历,使我掩卷深思。丁玲在敌人的囚禁中能闯过生死关头,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死里逃生喜获自由,是不容易的。再联系她后来的不幸遭遇来看,历尽劫波而能幸存下来,更是极其不易。从1957年被错误地划为“右派”后,她就过着孤独、苦恼、烦闷的生活。之后,她冒着暴风雨的严寒到北大荒去。又经过十年动乱的袭击,忽而又抓进监狱,遭受种种难以想象的屈辱、打击,而能熬到天晴气朗平反昭雪,非有坚强的意志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