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楠 口述 余玮 整理　

　　1916年夏天，一位出身商贾之家的土家族女青年到湖南溆浦开办起第一所男女同校的新式学堂，并任校长。这位外表俊秀、性格直率的女校长，倡导男女平等，破除封建思想，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女生们放脚，还亲自为她们解开裹脚布。

　　这位女子后来成长为第一位女中央委员、中共中央第一任妇女部长。她就是我的奶奶、中共“惟一的一个女创始人”、中国妇女运动的先驱向警予。

　　尽管我与奶奶没有机会会面，但是她一直在我梦里，我对她的生平与经历十分熟悉。她没有走，她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在我眼里，奶奶英勇、坚定、顽强，有智慧、有胆识、有能力、有才华。在遗存的一份份家书中，我似乎看到她铁骨铮铮外表下柔情似水的一面。这是革命者最真实的人性：对反动派金刚怒目，对亲人柔肠百结。

　　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

　　奶奶的乳名是“九九”，她自称“九儿”，入学后取学名为“俊贤”。她有一个“很好”的出身，她的父亲、我的外曾祖父是湖南溆浦县最大的商号“鼎盛昌”的经理。曾祖父思想开明，对孩子的教育很重视。

　　1912年秋，奶奶到长沙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学习。后转到周南女校深造，改名“警予”，表示对封建势力的高度警惕和反抗。当袁世凯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签订后，她和长沙的同学们一起走上街头演讲，唤起同胞们救国救民的热情。奶奶在这里因与蔡畅的同学关系而结识同龄的蔡和森和年长一岁多的毛泽东。

　　奶奶读书期间写下的作文，有10篇保存至今。每每读来，我十分感动。“吾才庸，不能为国，毋蚀国可矣；吾才庸，不能使人人毋蚀国，以诏吾子可矣。”这段话出自奶奶20岁时写的作文《田状元传》，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年纪轻轻的奶奶，忧国忧民之心是多么沉重而执着。正因为此，她才义无反顾地放弃优裕的家庭生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1916年夏，奶奶从周南女校毕业，怀着“妇女解放”和“教育救国”的抱负，回到家乡溆浦，创办一所男女合校的学堂——溆浦女校。在奶奶和其他老师的影响下，许多女孩勇敢地向束缚妇女的陈规旧俗挑战，向几千年来的封建迷信宣战！

　　为了办好学校，奶奶从长沙、常德等地邀请一批思想进步的同学担任女校教师。不少教师以后成为新民学会的会员，溆浦女校从教育救国的基地变成了革命的据点。

　　“向蔡同盟”佳话的背后

　　1918年4月，毛泽东、蔡和森在湖南发起成立新民学会，以“革新学识，砥砺品行”为宗旨。奶奶得到消息，很想出去干一番“真事业”。于是，她来到北京，了解去法国勤工俭学的情况。奶奶和我的爷爷蔡和森在长沙时相识，在北京双方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们志趣相投，彼此产生了爱慕之情。

　　1919年秋，奶奶参加了毛泽东、蔡和森等创办的革命团体新民学会。同年10月与蔡畅等组织湖南女子留法勤工俭学会，成为湖南女界勤工俭学运动的首创者。12月，我的奶奶、爷爷蔡和森、姑奶奶蔡畅等30多人在上海登上法国邮船，踏上了赴法勤工俭学的万里征途。

　　1920年2月，奶奶一行人来到巴黎，在蒙达尼女子公学补习法文，并先后在树胶厂、纺织厂做工。在学习上，她一直非常勤奋，有着坚强的毅力。面对陌生的法文，她不停地翻阅字典，一字一字查出原意，虽然学习是那样困难，但只要找到一本在国内所读不到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她就孜孜不倦地刻苦学习。到法国后的短短几个月里，她就基本上掌握了法语，读完了法文版的《共产党宣言》《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著作。她为革命刻苦学习，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以致“煎伤太过”，几乎“不能支持”。就这样，她还感到“心潮起落，不止百丈”，担心跟不上形势发展的需要。奶奶给在国内的毛泽东写信说：“此后驾飞艇以追之，犹恐不及，而精力有限，更不足以餍予之所欲，奈何？计惟努力求之耳！数年后，或有以报同志。”

　　在法国，奶奶还广泛地接触法国工人阶级，受具有巴黎公社斗争传统的法国工人阶级的影响，进一步坚定了共产主义信念。在留学期间，奶奶始终站在斗争的前列，密切注视着世界形势和国内斗争，表现出非凡的组织和领导才能。

　　共同的革命理想，使奶奶与爷爷蔡和森这两颗青春火热的心融合在一起。1920年5月，他们在法国蒙达尼的一间木板平房里正式举行婚礼。他们把热恋中互写的诗作印制成一本《向蔡同盟》，在婚礼上择篇朗诵，表示要在革命的征途中，互相勉励，共同向上。于是，人们把这对革命伴侣的结合称为“向蔡同盟”。婚后，他们还给国内的亲人寄来了结婚照片。我经常翻看这张照片，看得发呆，照片上他们两人肩并肩坐着，共同捧着一本打开的《资本论》，看得出他们的结合是建立在马克思主义信仰的基础上的。

　　用鲜血写下光辉的一页

　　1922年初，奶奶回国后正式办理了入党手续，开始领导中国最早的无产阶级妇女运动。这年4月，姑姑蔡妮出生于上海香山路的一个小阁楼里。爷爷奶奶为爱女取名“妮妮”，纪念“向蔡同盟”在法国蒙达尼的结合。

　　这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在上海举行，爷爷与奶奶都当选为中央委员，爷爷负责主编《向导》周报，奶奶担任中共中央妇女部部长。后来，周恩来在庆祝延安中国女子大学成立大会上指出：“向警予是我党第一个女中央委员、第一任妇女部长。”

　　1924年5月，奶奶在长沙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我的父亲蔡博。为了集中精力做好党的工作，她把我的父亲又托付给蔡家，请他们抚养。为了革命，为了那“惟一光明惟一希望”，奶奶牺牲了太多。

　　血和泪，浸透了1927年的历史。这年4月12日，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4月27日，中共五大在武汉召开，奶奶出席大会并参加了大会主席团。会后，党的大部分领导同志先后转移，时为中共湖北省委负责人之一的奶奶却主动要求留在武汉，担任湖北省委机关报《大江报》主笔及党刊《长江》主编，在白色恐怖的黑风恶浪中继续坚守岗位，全力以赴地开展秘密工作。

　　1928年3月20日拂晓，由于叛徒出卖，奶奶不幸被捕。敌人用尽了一切手段，一次又一次对她实施严刑逼供，都不能动摇奶奶坚定的信念。每次受刑回来，难友们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身体，都难过地哭了，可她仍然鼓励大家要斗争到底。在监狱里，奶奶是一位坚强不屈的革命者，但在侠骨背后不乏柔情，她时常对着我祖父的照片说：“我的父亲是最爱我的，我拿什么报答他呢？”她牵肠挂肚我的父亲与姑姑时，只能拿出照片，放在唇边、贴在脸上亲吻时，都会深情地呢喃：“妮妮、博博，妈妈叫你们呢，听见吗？”她留给孩子一首诗歌里写道：“小宝宝，小宝宝，妈妈忘不了！……希望你像小鸟一样，在自由的天空飞翔，在没有剥削的社会成长！”

　　国民党反动派无计可施，遂决定在5月1日这个全世界工人阶级的节日里杀害奶奶，妄图“杀一儆百”。奶奶神情自若，视死如归，嘴角挂着微笑，从容走向刑场。沿途街上，挤满人群。于是，她沿途向广大群众进行演讲：“同胞们，反动派就要杀死我，可革命是杀不完的！革命很快就要胜利！”残暴的刽子手掐住奶奶的脖子，抓起地上的石块塞进她的嘴里，又用皮带缚扎她的嘴巴和双颊，阻断她的喊声……街上许多人看了都哭泣起来。

　　武汉，余记里空坪刑场。罪恶的枪声响了，乌黑的枪口冒出阵阵青烟。奶奶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英勇就义，时年33岁。她用自己的鲜血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今年是共和国70岁，奶奶走了91个年头了，但是她忧国忧民、敢为人先，勇于担当、不怕牺牲的精神历久弥新，至今仍闪烁着光芒，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接力传承、砥砺奋进。作为后人，我们的责任是传承奶奶的精神，讲好奶奶的故事，共同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力量！

　　（摘自2019年第17期《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