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迅达集团培训中心，学徒托比亚斯正在工作。

两名来自瑞士卢塞恩的初中生在体验学徒工作。

学徒伊克尔（左一）向记者展示他参与制作的电梯模型。

　　从瑞士经验看如何培育“工匠精神”

　　今年全国“两会”上，《政府工作报告》特别提到“工匠精神”，令人耳目一新。放眼全球，“瑞士制造”产品之精良、技艺之高超正是“工匠精神”的最佳诠释。

　　4月7日至今天，瑞士联邦主席约翰·施奈德－阿曼应邀访华。此次访问前夕，本报记者前往瑞士，探究其“工匠精神”世代传承背后的秘密——双轨制教育体系及学徒制。

　　广州日报讯瑞士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之一。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2014年，瑞士人均GDP达到87475美元，居世界第四位。名表、银行业、冰雪运动等“名片”也让人们觉得，瑞士是个“高富帅”的国家。然而，真正走进瑞士，记者才了解到，约有75%的瑞士人初中毕业后选择职业教育。

　　绝大部分瑞士人初中毕业后“半工半读”，即从十五六岁开始，一边在职业学校读书，一边在企业当学徒。在很多国家，读职校意味着学习成绩不好、甚至“失败”；但在瑞士，读职校不仅能找到好工作，更受到全社会的尊重。

　　文 本报特派瑞士记者 黄茜

　　图 由瑞士驻中国大使馆江玉霞提供

　　15岁打人生第一份工

　　“绝大多数瑞士人15岁就开始工作。”在瑞士首都伯尔尼爱因斯坦大街2号的办公楼里，瑞士教育、研究及创新国务秘书毛罗·德·安布罗乔（Mauro Dell'Ambrogio）先生告诉记者。

　　这一数字让我们有些吃惊。毛罗·德·安布罗乔先生解释，瑞士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学生大约十五六岁初中毕业，有两种教育途径可供选择，在瑞士被称为“教育双系统”（Duo Education System）或是“双轨制”:一条是进入职业学校，一边当学徒、在企业工作，一边到职业学校学习理论知识；一条是读普通高中，准备考大学。

　　在很多人看来，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往往意味着更好的职业起点和收入，更高的社会地位。但在瑞士，却有大约75%的青少年在义务教育结束后走进职业学校，走进企业，开始为期2~4年半工半读的学徒生活。

　　“工作最重要”

　　鼓励职业教育

　　这是为什么？“因为工作最重要。”毛罗·德·安布罗乔先生说，当学徒让青少年最直观地掌握市场对劳动力的要求，学习最有用的技能。学徒制将教育和就业紧密联系在一起，让瑞士人早早开始工作。也正因为如此，瑞士近年来保持着非常低的失业率——不到4%。

　　为了鼓励学生选择职业教育，瑞士政府投入大量“真金白银”。2013年，用于职业教育经费达34亿元瑞士法郎（约221亿元人民币）。其中，3/4经费来自各州，1/4的经费来自联邦政府。

　　读高中要钱

　　读职校免费

　　瑞士人读职业学校免费，读普通高中却要交学费，由此可见瑞士对青少年选择职业教育的鼓励。同时，学徒能从企业领到工资。换句话说，当学徒不仅读书不花钱，还能赚钱，同时能获得职业技能和工作经验。

　　毛罗·德·安布罗乔先生说，全职工作后，劳动者的薪资水平主要由其所在的行业及本人的岗位、职位决定，而不是由学历决定。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初中毕业选择职业教育，当了四年学徒后再上应用技术大学，当了一名建筑师；另一个孩子读普通高中、考大学，现在是一名教授。建筑师儿子的薪水比教授儿子高。

　　如何成为一名学徒？

　　十五六岁的青少年，怎知自己喜不喜欢当学徒，喜欢当什么工种的学徒？

　　选路径前先上岗体验

　　初中毕业“选路径”之前，瑞士学生都有体验的机会。瑞士公司欢迎在读的初中生走进生产环境，了解企业的生产环节、工作岗位的职责和要求。

　　瑞士的学校会组织初三学生集体参观各种企业，身临其境地了解每家公司。

　　到了初三下学期，每个瑞士学生都有三天的“学徒体验日”。对哪个行业或公司有兴趣，学生就递交申请，获同意后到工作岗位亲身体验，再决定自己是否申请成为一名正式学徒。

　　试过一家，如果没兴趣或不适合，学生还可继续申请和体验，直到找到最合意的岗位。所有受访者都表示，父母与老师顶多提供建议，不会替自己做决定。

　　“海投”、“海面”找职位

　　在伯尔尼市最大的一家商业及继续教育类的职业学校——WKS KV Bildung的教学大楼里，20多名学生正在上课。

　　在课外，他们是银行、安保公司、保险公司、垃圾处理（资源再生）公司、建筑公司、电信公司和教育机构的学徒。他们每周三天至四天在公司上班，一天至两天到校学基础课程。

　　授课老师也来自业界，他们一边在学校教课，一边在企业工作。学校的课程设置和教材是由学校、企业和行业协会三方商定。每隔5年，三方要坐在一起重新审定教程，以符合就业市场的需要。

　　选择职业教育，并不意味着走一条轻松的路。寻找学徒职位跟找工作一样：企业会把招聘学徒的信息发布在网站或媒体上，学生搜集信息，“海投”简历，四处奔波、参加面试。

　　企业招聘学徒时，会综合考虑申请人此前的学业成绩、综合评价以及面试表现。为了找一份合适的学徒工作，学生少则投40多份、多则投70多份简历。求职成功后，企业与学生签订学徒合同。

　　WKS KV Bildung的CEO皮特·凯撒（Peter Kaeser）告诉记者，如果学生初中毕业后找不到学徒职位，可以有一年缓冲期，一边上基础课、一边继续找学徒职位。

　　如果原先的学徒合同中断或更改，学校可以给学生3个月过渡期，让学生寻找其他的学徒职位。如果3个月后学生仍找不到学徒职位，就必须离校。

　　这一系列的制度设计，无疑将十五六岁的青少年直接推向充满竞争的劳动力市场。

　　当学徒有什么好处？

　　选择当学徒，最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尽早工作与自立。

　　可早日自立

　　可转换轨道

　　在WKS KV Bildung，记者采访的学生/学徒们每月能领到从700瑞郎至1300瑞郎不等的工资。

　　他们中，有的人用工资支付学习书本费；有的人用工资付社会保险费；有些人在默默存钱，为将来的生活打算。19岁的女生诺伦蒂娜说，虽然边工作边读书很辛苦，但她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能更早自立，而不是等到27岁才工作。”

　　在瑞士，学徒出身的技术劳动者和大学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拥有公平竞争的机会，这不是一句“空话”。迅达集团高管库特·哈尼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16岁开始做学徒，第一份工作是汽车修理。

　　选择职业教育，也不代表与高等教育无缘。20岁的瑞士男生法比安在迅达培训中心当学徒，目前是第二年。

　　“两年多前，我从高中毕业，打算到大学学习电子工程专业。但考大学前，我想，为什么不先去企业当学徒，学点实际本事呢？”法比安告诉记者，在瑞士，职业培训和高等教育这两条路是相通的，可以灵活切换，绝非选了就不能改的“一锤子买卖”。

　　学徒结业证

　　全国都承认

　　合格的学徒不仅能获得合理报酬，更为未来就业攒下过硬的“筹码”。

　　库特·哈尼介绍，在迅达，学徒年薪约为14000瑞士法郎（约合91000人民币）。合格的学徒全职工作后，起薪更将升至60000瑞士法郎/年。“我们的学徒中，有61%的人留在本公司，19%选择了去别处工作，其余20%选择入读应用技术大学。”

　　一些大型企业可以自己组织学徒结业考试、颁发证书，一些中小企业则会让学徒参加行业协会组织的结业考试。学徒考试合格后拿到结业证书，可以自由择业，这些证书在瑞士境内受到广泛认可。

　　现场：学徒是怎么工作的？

　　瑞士大型企业几乎都提供学徒职位，一些企业还专设学徒培训中心。记者走进位于中部城市卢塞恩的迅达集团，观摩学徒的工作场景。

　　作为全球领先的电梯、自动扶梯供应商，迅达在瑞士境内雇用300多名学徒，有23名专职导师培训学徒。

　　“这是我们的作品。”19岁的少年伊克尔向记者展示两部电梯模型，满脸自豪。初中毕业后，伊克尔进入集团当学徒，如今是第四年，准备“学成出师”。

　　他的作品中，一部是简易电梯模型，展示电梯如何上下运行、停稳，如何开门、关门，由人力摇动一个手柄来提供动力。这是他学徒头两年和同伴们一起设计制作的。

　　伊克尔介绍，学徒前两年是打基础。他们在专职导师指导下，一步步学会画图、用纸板搭模型，直到建造出简易的电梯模型。第三年开始，学徒们要独立设计一个电梯机械模型。来自迅达集团各部门的100多名工作人员也加入导师队伍，指导学徒掌握更高级的技术。

　　伊克尔和同伴根据电梯的使用需求制定各种参数，画出电梯工程图。然后，这张图纸会给到电子部和机械部，最后制成一部高级、精致的电梯模型。除尺寸“迷你”，这部模型几乎与真正的电梯没有差别。

　　四年的学徒生活，让一个学生学会了如何用双手制造出产品，更满怀信心进入就业市场。

　　他山之石

　　学徒制能复制到他国吗？

　　关键是“让当学徒的人自豪”

　　瑞士将双轨制教育体系及学徒制视为保持“瑞士制造”高品质及传承“工匠精神”的关键因素。瑞士职业教育的经验对其他国家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迄今为止，瑞士教育、研究及创新国务秘书处已接待过23个国家的政府高级代表团。

　　瑞士的经验能复制到他国吗？从技术层面说，政府、教育界和企业界的紧密合作不难学习；但瑞士人认为，真正的关键在于“让当学徒的人感到自豪”。

　　每个参与方都获益

　　毛罗·德·安布罗乔先生说，瑞士职业教育体系是“一个使命，三个伙伴”。这三个伙伴分别是瑞士联邦政府、行业协会组织、各州政府，三者各司其职又紧密合作。瑞士职业教育体系的成功在于：参与的每个利益相关方都受益，从而更积极地投身其中。

　　对瑞士而言，“学徒制”为企业源源不断地提供高素质技术人才，这是“瑞士制造”的高声誉和竞争力的保证。对学生来说，高质量的“双系统”教育体系让他们得以探索自己的兴趣和特长，并能灵活地在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切换，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径。

　　长期的系统工程

　　政、企、校三方协作共同发展职业教育，并不是瑞士独特的做法。很多国家、包括中国也采用这样的方法。

　　很多采访对象告诉记者，在瑞士，对学徒制的支持不仅是国家政策，更是一种“道德事务”。

　　企业为给年轻人提供学习技能的机会感到自豪，无论这些学徒学成后是留下工作，还是另谋高就。比起不提供学徒岗位的企业，瑞士民众更尊敬提供学徒岗位的企业。市场交易中，买家更倾向于和提供学徒职位的卖家做生意。

　　正如记者采访中亲眼所见，选择职业教育的学生可以自豪地走进职场，找到好工作，获得好薪水，赢得社会尊重。同时，随着职业发展，学徒出身的年轻人可以在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灵活切换，一样能跻身企业高管或成为政府高官。

　　也就是说，瑞士双轨制教育体系、学徒制成功的因素不仅在技术层面，更在文化和社会认可的层面。想要复制瑞士职业教育的成功经验，是一个长期的系统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