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世界贸易“最高法院”之称的世贸组织（WTO）上诉机构自12月11日起陷入“停摆”状态。WTO总干事罗伯托·阿泽维多10日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这一消息。WTO上诉机构陷入“停摆”的背后，是特朗普政府上任两年来持续作梗，29次动用一票否决权，阻挠上诉机构法官纳新、连任。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院院长屠新泉教授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上诉机构停摆的直接后果是使得贸易争端无法得到独立、有效的裁决，可能导致一些争端案件陷入悬而未决的状态，从而极大破坏了WTO的权威性和世界贸易环境的稳定性。”

　　“最高法院”瘫痪

　　当地时间12月9日，除美国外的163个WTO成员国为避免上诉机构陷入“停摆”的最后一次努力宣告失败。

　　当天在日内瓦举行的WTO 2019年度第五次总理事会会议上，美国再度进行单方面阻挠，WTO争端解决机构主席、新西兰驻WTO大使戴维·沃克提交的一份有关上诉机构改革的决议草案因此未获通过。这份共计三页的草案体现了WTO成员国自2018年12月以来的非正式磋商成果，逐条回应了美方此前对于上诉机构的“关切”，并提出了解决办法。然而，美方仍拒绝接受并一意孤行。

　　随着决议草案未获通过，有着国际贸易“最高法院”之称的上诉机构自11日起因只剩一名法官而无法受理新案件。

　　值得注意的是，为阻挠上诉机构新法官遴选，美国两年来29次动用一票否决权。虽然WTO各成员国9日再次就填补上诉机构法官空缺作出新一轮努力，但美国驻WTO大使谢伊就此声称，WTO其他163个成员国未能解决美方“关切”，包括所谓的WTO上诉机构“越权”和“漠视”WTO规则等问题，因此美国不支持上诉机构启动补缺的提议。

　　2017年至2019年的两年时间，特朗普政府以WTO上诉机构存在多项“体制性”问题为由，频频阻挠上诉机构新法官遴选程序的启动。WTO上诉机构常设七个法官席位。经过遴选产生的法官，一届任期为四年，可以连任一届。WTO还规定，针对任何一起贸易争端案件，须由3名法官联合审理并作出裁决。法官遴选程序则需要遵循WTO成员协商一致的原则，也就是“一票否决”原则，即在所有164个WTO成员国全部同意的情况下，遴选程序才能顺利进行。

　　由于美国的蓄意阻挠，从2018年1月起，上诉机构就仅剩3位法官，分别来自中国、美国和印度。随着12月10日，美国籍法官托马斯·格雷厄姆、印度籍法官辛格·巴提亚正式卸任，自11日起上诉机构仅剩一位中国籍法官赵宏。她的任期也将在明年11月结束。

　　由于上诉机构在任法官人数无法维持该机构正常运行，WTO总干事阿泽维多无奈宣布：“从11日起，上诉机构将停止受理新的争端案件。”成立近25年来，WTO上诉机构首次遭遇“停摆”危机。

　　动机昭然若揭

　　中国驻WTO大使张向晨指出，改进上诉机构运作的总理事会决议草案因美国的反对没有通过。作为WTO贸易争端解决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上诉机构将暂时停止运转。这毫无疑问是WTO成立以来，多边贸易体制遭受到的最沉重打击。

　　作为世界贸易“最高法院”，WTO上诉机构是维护多边贸易不陷入“丛林法则”的重要机制。为何美方不顾其他163个成员国的反对，要在法官遴选上作梗呢？

　　屠新泉认为，“美国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获得任意实施单边措施的自由。”

　　不少贸易专家近日也指出，美国是想重塑WTO的运行模式，想要让“美国优先”的原则来代替WTO机制。WTO上诉机构成为了美国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的最新一个受害者。

　　WTO上诉机构创始成员及前主席、首席法官詹姆斯·巴克斯还举例称，当前在上诉机构有十多起针对美国单边贸易行为的案件等待裁决，而他认为美国在这些案件中都会败诉。这也被认为是美国一意孤行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早在奥巴马执政时期，美国政府就为了己方利益阻止了两名WTO上诉机构法官的连任。特朗普上台后，甚至一度打算让美国退出WTO，认为这一组织“让美国之外的所有人都获益”“对美国不公、让美国吃亏”“削弱了美国应对贸易争端的能力”。然而，卡托研究所统计数据显示，美国是在WTO争端解决机制下发起诉讼最多的国家，其中90%获胜。

　　多年来，作为WTO最大的原告和被告，美国一方面认为WTO上诉机构作出的美方胜诉裁决“理所应当”，另一方面又不满意上诉机构作出的美方败诉裁决。无论是否“占理”，都跋扈地坚持“美国优先”。

　　美国企图以阻挠上诉机构新法官遴选这一极端方式，迫使上诉机构乃至WTO按照美国意图进行彻底改革。“藉由阻挠上诉机构法官遴选程序，他们确实找到了这个体系最薄弱的环节。”WTO上诉机构前法官彼得·范登博斯克指出。

　　至此，美方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实质上就是要减少WTO对美国单边贸易行为的约束，重塑对美国有利的“游戏规则”，在多边领域实现“美国优先”。然而，就连日本、欧盟等传统盟友也坚决反对美方这一行径，均希望尽快恢复争端解决机制的功能。

　　WTO成立25年来，争端解决机制发挥了重要作用。专家组和上诉机构就200多个争端作出裁决，多数都得到顺利解决。作为世界贸易“最高法院”，WTO上诉机构不仅对国际贸易争端有终审判决权，裁决结果还具有强制执行力。对于拒不执行上诉机构裁决的WTO成员，WTO可授权对其进行贸易报复。因此，WTO也被称作带“牙齿”的国际组织。上诉机构“停摆”后，WTO将只能发布不具强制执行力的“初裁”报告，其约束成员遵守国际贸易规则的能力将大大削弱。

　　此外，上诉机构“停摆”后，将中断对现有以及新提交的贸易争端的审理，导致各国更加依赖双边谈判来解决贸易争端。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高峰在12月12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目前WTO共有15个已提起上诉的再审案件，除已经召开听证会的4个案件以外，其余11个案件均无法完成上诉。此外，有数十起案件正处于专家组审理程序中。中方目前虽没有在上诉阶段的案件，但有数起案件已经进入专家组审理阶段。如果上诉机构“瘫痪”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这些上诉案件和处于专家组审理程序的案件，都将受到影响。

　　近日，阿泽维多也就上诉机构“停摆”发出警告称，若全球贸易规则得不到切实履行，国际贸易恐将倒退回“丛林法则”时代。不少贸易专家也同意阿泽维多的观点并指出，WTO上诉机构“停摆”将使全球贸易进一步背离旨在促进自由贸易的多边规则，朝着强权即公理的“丛林法则”靠近。

　　WTO上诉机构前法官张月姣近日在谈及WTO上诉机构“停摆”话题时指出，当前单边主义破坏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制，并且情况愈发严重，不仅影响了进出口商、消费者和生产企业，也影响了整个世界经济。她在致上诉机构成员的信中称，今年曾两次回到WTO，目睹了上诉机构成员在巨大压力和不确定性下仍然坚持工作的情景。虽然大家都竭尽所能，但仍未使这颗WTO的“皇冠明珠”免于危机。

　　临时替代方案

　　鉴于目前WTO上诉机构已经陷入“停摆”，除美国外的WTO成员国正在积极设法弥补，部分WTO成员国拿出临时替代方案。欧盟、加拿大和挪威此前就表示，将在上诉机构“停摆”期间，启动“临时上诉仲裁”程序，沿用WTO原则和惯例，对加入倡议国家之间的纠纷作“平行”仲裁，直至WTO仲裁机制恢复正常。欧盟驻WTO大使若奥马查多就此表态称，欧盟将继续支持解除对上诉机构法官任命的阻挠，同时也准备好应变措施。“基于规则的多边贸易体系初衷正受到威胁，欧盟不会支持也不会容忍这种体系滑入基于权力的经济关系。”

　　此外，也有贸易专家建议，在WTO上诉机构恢复正常运转前，贸易争端双方可通过协商将“初裁”报告作为最终裁决结果，从而避免贸易争端因上诉机构“停摆”陷入无法解决的怪圈。

　　然而，上述临时应变措施毕竟作用有限。上诉机构一日不摆脱“停摆”状态，上诉案件就不能得到终审裁决。长此以往，贸易争端解决机制可能名存实亡。

　　对此，阿泽维多表示，上诉机构“停摆”并不意味着WTO框架下以规则为基础的争端解决机制彻底走向终结。他说，上诉机构新法官遴选受阻的确是WTO改革中亟待解决的问题，目前正着手启动“更深入的高级别磋商”，以找到解决上诉机构“停摆”危机的长期方案。

　　阿泽维多指出：“运作良好、公正和具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是WTO体系的支柱……我们不能放弃必须优先考虑的问题，那就是为上诉机构找出一个永久的解决方案。”阿泽维多还透露，磋商将在WTO的各方代表团团长级别进行，讨论各成员国需要就哪些基本概念达成共识。

　　目前，WTO各成员国普遍对此表达严重关切，呼吁尽快采取行动，将多边贸易体制从危机中解救出来，让有WTO“牙齿”之称的争端解决机制恢复正常有效运转。

　　本报记者 吴琼